县医院在县城东街,灰砖砌的三层楼,门口挂着一块褪了色的木牌,上面写着“清河县人民医院”几个字。
林大江在医院门口停住脚步,左右看了一眼,拐进旁边的巷子。
巷子里没人,他蹲下身,从系统空间里取出四罐麦乳精、四罐牛肉罐头、四袋奶粉,用一件旧褂子包好,拎在手里,转身进了医院大门。
一楼走廊满是刺鼻消毒水气味,墙根蹲了不少等候消息的家属,个个脸上蜡黄,满脸焦灼。
林大江顺着走廊往里走,在二楼最里面一间病房门口停下来。
门半掩着,里头传来说话声。
他推门进去。
病房不大,四张床,靠窗那张床上躺着一个人,瘦了很多,但精神看起来不错,正靠在床头跟旁边的人说话。
正是父亲林为民。
周桂花坐在床边的凳子上,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碗,正拿勺子搅着碗里的粥。
大姐林明娟站在窗户边上,二姐林明霞坐在床尾,手里攥着一块手帕。
四个人同时转过头来,看见门口的人,都愣了一下。
“大江?”周桂花第一个反应过来,放下碗站起来,“你咋来了?你不是在南部出差吗?”
“刚回来。”林大江走进去,把手里那包东西放在床头柜上,“张厂长跟我说了,爹的手术做完了,我直接过来了。”
林为民靠在床头,看着儿子,嘴角带着笑,没有说话。
周桂花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声音发颤:“你爹这手术做了两天了……医生说很成功,就是拖得太久了,底子亏得厉害……”
“娘,没事了。”林大江握住母亲的手,“人没事就好,后面慢慢养。”
大姐林明娟走过来,眼眶也是红的,拍了拍弟弟的肩膀:“大江,你瘦了。”
“瘦点好,精神。”林大江笑了笑,转头看向病床上的父亲,“爹,感觉咋样?”
“还行。”林为民的声音比之前有底气了一些,“腿上有点知觉了,医生说慢慢来。”
林大江点了点头,转过身,把那包东西打开,四罐麦乳精、四罐牛肉罐头、四袋奶粉整整齐齐地码在床头柜上。
林为民的目光落在那堆东西上,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大江,这东西哪来的?”
“测试任务完成得不错,厂里奖励的。”
林大江把东西归拢好,“爹,这些东西你留着补身子。麦乳精冲水喝,牛肉罐头开罐就能吃,奶粉早晚冲一杯。”
林为民深深看了儿子一眼,沉默了两秒,没有继续追问,只是点了点头:
“行。”
周桂花看着床头柜上那堆东西,又看看儿子,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把手里的粥碗放在桌上,用围裙擦了擦眼角。
大姐和二姐站在旁边,看着弟弟,眼底都是亮的。
林大江在床边坐下,把这几天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爹,娘,我现在在省农科院挂了个职,每个月额外发三十块钱津贴。跟厂里的工资一起发。”
周桂花愣住了:“省农科院?你不是在机械厂吗?咋又跟农科院扯上关系了?”
“说来话长。”
林大江笑了笑,解释道:
“这次测试地点选在了马家庙和石佛沟。”
“马家庙那边正好有省农科院的试验田。三姐夫赵孝明勤快,赵书记就安排他去帮工,一天多挣五个工分。
我去看三姐的时候,顺道去试验田转了一圈,碰上了省农科院的副院长陈国栋。
聊了几句红薯栽培的事,他觉得我懂点东西,就让我挂了个名。”
“对了,”他看向大姐和二姐,“我把三姐那份钱和粮票也送过去了。三姐家日子还是紧巴巴的,几个孩子都在长身体,家里就姐夫一个人挣工分,勉强够糊口。”
大姐林明娟叹了口气:“三丫嫁得远,我们一直惦记着,就是走一趟不容易。”
“姐,没事了。”林大江说,“我给她送了些粮食和钱,还留了十只小鸡苗,等过几个月下了蛋,日子能松快一些。”
周桂花坐在床边,低着头,用手指轻轻搓着围裙的边,声音发闷:“三丫那孩子,从小就懂事,嫁了人也不肯跟家里说难处……”
林大江没有说话,只是拍了拍母亲的手背。
林为民没有说话,但目光一直落在儿子脸上,眼底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林大江又说到厂里的奖励:“张厂长说,厂里给了五个工人名额,给谁由我说了算。”
大姐林明娟一愣:“五个名额?”
“对。”林大江点了点头,“我寻思着,大姐、二姐、三姐一家一个。”
大姐一听,连忙摆手:
“大江,这名额我不能要。我一个女人,进机械厂也干不了那重活。”
“再说了,机械厂这名额,现如今一个最少值八百块,而且有价无市,多少人抢破头都抢不到。”
“你留着给更需要的人。”
林大江看着她,没有立刻接话。
他想起了上次去大姐家,大姐蹲在灶房门口糊火柴盒的样子。
一双手全是口子,指甲缝里嵌着干了的浆糊,指尖粗糙得像砂纸。
四个孩子围在身边,衣服都打着补丁。
大姐夫张春生在公社当办事员,一个月工资勉强够买粮,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他每次想起那双手,心里都是酸的。
“姐,这名额是给你的。”
“干不了重活,我回头跟张厂长说,给你调个轻省的岗位。”
“实在不行,就拿这名额去换别的工作,大姐夫在公社是办事员,路子比我多,还能干不了这个?”
大姐张了张嘴:“大江……”
“不许推辞。”林大江语气不容商量,“你还把不把我当弟弟了?你要再这么说,以后我就不去你家了。”
大姐林明娟的眼眶一下子红了,嘴唇哆嗦了几下,低下头,用手背擦眼睛,好半天才轻轻点了点头。
林大江这才转头看向二姐:“二姐,你们家分家的事,后来咋样了?”
二姐林明霞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你二姐夫就是个榆木脑袋,不过上次被你说了一通,回去翻来覆去想了好几天,最后还是硬着头皮跟他娘提了。”
她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苦涩的笑意:
“闹了几天,总算是分了。就分了二亩地,一间偏房,连个像样的灶台都没有。但好歹不用再看人脸色过日子了。”
“分了就好。”林大江说,“这个名额给你家,你回去跟姐夫商量,收拾收拾搬来县城。”
“回头我去找张厂长,看看能不能给你找个食堂临时工的活。这样一来,两口子都有进项,日子肯定比以前强。”
二姐愣了一下,眼眶也红了,声音发颤:“大江,这……这会不会太为难你?”
“都是一家人,说什么为难?”
二姐低下头,攥着手帕,没有说话,但肩膀微微颤着。
周桂花坐在床边,看着三个孩子,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但嘴角是往上翘的。
林大江又看向母亲:“娘,三姐那边,回头我也这么安排。等她搬来县城,三个姐姐都在跟前了,咱们家才算真正团圆。”
周桂花用手背擦了擦眼睛,点了点头,没说话。
林大江顿了顿,语气认真了几分:
“名额还剩两个。一个给福才,有田爷在村里一直帮衬咱家,这趟出来之前也出了不少力。但这个名额不白给,升米恩,斗米仇,得收钱。另一个……”
他看了母亲一眼:“留着给舅舅家那边。”
周桂花愣了一下,没想到儿子会提这个,眼眶一下子又红了:“大江,你……你外公外婆那边,你都还记得?”
“咋不记得?”
“上次给三个姐姐家送东西,没送到外公外婆家,我心里一直记着。”
“现在家里日子好起来了,我想着哪天您带我去看看外公外婆,趁这个机会也让舅舅家那边沾沾光。”
周桂花低下头,用手背擦了擦眼睛,肩膀微微颤着。
林为民靠在床头,看了儿子好一会儿,终于开口了:
“你外公外婆就你娘一个闺女,前些年咱家穷,没顾上走动,我知道老人家心里一直盼着。”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你有这个心,是好事。可你有三个舅舅,该给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