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花园。
林北站在太湖石后面,看着满园子的牡丹,心情很复杂。
他刚刚扛着换来的金银细软准备去下一个码头,结果半道上被皇城司的人截住了去路。
为首那个他认识,赵祯身边伺候的太监总管李玉田。
李玉田笑眯眯地拦在他面前。
“国公爷,官家有请。”
林北当时就想跑。
但他看了一眼李玉田身后跟着的十几个皇城司好手,又掂了掂肩膀上沉甸甸的包袱,算了,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客栈还在人家地盘上呢。
“你们官家找我什么事?”
“小的不知。”李玉田笑得像朵菊花,“国公爷去了便知。”
于是林北就被“请”到了御花园。
赵祯正坐在凉亭里,面前的石桌上摆着一壶茶,几碟子点心,看起来悠闲得很。
他看见林北来了,甚至还招了招手。
“林……小北来了?坐坐坐。”
林北狐疑地走过去。
皇帝一般在御花园接见大臣,要么是恩宠有加,要么是要砍头之前让你最后看一眼好风景。
他权衡了一下,觉得自己应该属于前者。
“陛下。”林北规规矩矩行了礼。
“坐。”赵祯亲自给他倒了杯茶,“最近过得怎么样?在北宋开不开心?生意还好吧?”
林北接过茶杯,脑子里飞速运转。
这什么路数?
皇帝问一个小小镖局掌柜过得开不开心?
这跟领导视察的时候问“你家几口人”一个道理,纯粹没话找话。
“托陛下的福,还行。”林北客气地回答。
赵祯笑眯眯地喝了口茶。
“朕听说,你那客栈最近不做了?怎么,是‘赚’的钱太多了,不想干了?”
林北心里咯噔一下。
来了。
他抬头看了赵祯一眼。
四十多岁的皇帝,脸上带着那种长辈看晚辈的慈祥笑容,但眼神里分明有钩子。
“嗐,陛下说笑了。”林北放下茶杯,“最近京城里头假钞太多了,收银票收到手软,万一收了一堆废纸,那不就亏大了嘛。正好也不缺钱,歇业几天,等风头过了再说。”
赵祯忽然笑了。
那个笑很微妙,像是一个老棋手看见对手走了自己预判中的那步棋。
“看来小北也是听到了一些传言。”
林北也笑了。
两个男人隔着一张石桌,笑得心照不宣。
“陛下,您日理万机,今天找我来,不会就是喝茶聊天吧?”林北开门见山。
赵祯叹了口气,把茶杯放下:“朕最近有个烦恼。”
“什么烦恼?”
“朕老了。”赵祯感慨,“最近老眼昏花,根本就分不清东西。看奏折都费劲,总被手下的爱卿批评。你说朕是不是上了年纪?”
林北看着面前这个四十多岁的皇帝。
说实话,在中国历史上几百个皇帝里,能被称为“仁宗”的,掰着指头数也就那么几位。
赵祯能拿到这个庙号,说明他确实是个厚道人。
但此刻林北看着对方那张写满“我有心事”的脸,只觉得这人活得是真累。
“陛下。”林北斟酌着开口,“等宝儿姐回来了,我送您一件礼物。保证对您的眼睛有好处。”
赵祯来了兴趣:“哦?什么礼物?”
“到时候您就知道了。”
其实林北说的东西是“老花镜”。
“那朕就静候佳音了。”赵祯点了点头,然后忽然话锋一转,“不过朕最近实在是太想分辨事物了,可是眼睛误事,奏折不知道怎么看。你瞧——”
他一挥手,两个小太监低着头走上来,每人手里捧着一张纸,恭恭敬敬地放在石桌上。
林北低头一看。
两张银票。
面额五十两,纸张崭新,右下角有暗记,做旧手法……跟他那批货如出一辙。
林北内心骂了一万句脏话。
赵祯指着那两张银票,一脸困惑。
“小北啊,朕眼睛看不清,你说这奏章怎么是这个颜色的?帮朕看看?”
林北瞬间就明白了。
穷途匕见。
赵祯是故意的。
什么老眼昏花分不清东西,全是铺垫。
他就是要用这种“指鹿为马”的方式逼自己表态——你要是说这是银票,那就等于承认你认识银票;你要是顺着他说这是奏折,那更扯淡,奏折长这样你当我傻?
这事打死也不能认。
“陛下看错了。”林北面不改色,“这不是奏折。可能是手下的人弄错了,送两张银票上来。陛下日理万机,下面的人办事不仔细,回头好好训一顿就是了。”
赵祯“哦”了一声,拿起银票仔细端详,好像真的在认真辨认。
“朕看错了?”他把银票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哎呀,还真是银票。朕这眼睛,真是……”
然后他把银票往桌上一拍,脸色骤变。
“来人!把这两个狗奴才拖下去砍了!竟然敢拿假银票糊弄朕!”
两个小太监当场瘫在地上,磕头如捣蒜。
“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啊!奴才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
赵祯转头看林北,脸上又恢复了那副和蔼可亲的表情。
“小北啊,你说,下面的人拿假东西糊弄朕,是不是应该砍了?”
林北看着那两个小太监,又看看赵祯。
这戏演的,也太假了。
如果是别的皇帝,他可能还真信了。
但面前这位可是仁宗,历史上出了名的好脾气,包拯喷他一脸唾沫星子他都不带急眼的。
这种人会为了两张银票砍太监?
鬼都不信。
但林北不按套路出牌。
他认认真真地点了点头:“陛下说得对。砍了好,砍了个清净。这些人啊,就该好好整治整治。那什么,陛下您忙,我就先撤了,下次再聊!”
说完就要站起来。
赵祯一挥手:“拉出去。”
外面传来两声惨叫。
林北嘴角抽了抽。
他太清楚了,赵祯要是真想砍人,不会当着他的面砍。
这分明就是在告诉他:朕连自己人都能砍,你掂量掂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