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奕觉得自己在往下掉。
这感觉挺奇怪的。
周围黑咕隆咚,上下左右全都不挨着。他像一片羽毛,身体一点重量都没有,轻飘飘地悬在半空。
动不了。连个手指头都抬不起来。
他想喊一嗓子。张开嘴,喉咙里却冒不出一丝声响。
周围一点动静都没有。这地方连个路灯都不给安。宁奕心里犯嘀咕。难道这就交代了?不应该啊。咱好歹是个穿越者,这剧情杀也来得太突然了。狗作者,难道要我死。
不知道在这片黑暗里泡了多久。也许是一分钟,也许是一整年。
突然,头顶亮了。
一束光直直地打下来。刺眼得很。像是一把大砍刀,直接把这团黑雾劈成了两半。
宁奕觉得眼皮外头红彤彤的。那是强光照在眼皮上的反应。
随着这束光照进来,他的感官开始慢慢解冻了。
“叮当。”
清脆。悦耳。金属互相磕碰的声音。
紧接着,人的声音传了进来。
“止血钳!”
“擦汗。”这男的又说了一句。
宁奕听明白了。这是手术室。敢情自己还没挂。
“心率稳住了。”另一个声音响起,透着一股子如释重负的劲儿。
干脆的声音再次传来:“找到弹头了。准备取出。镊子。”
叮当。又是一声金属碰撞。
听到这些井井有条的指令,宁奕那颗悬在半空的心,扑通一下落回了肚子里。他在潜意识里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得嘞。大夫您忙着。
明白自己被救回来了,宁奕绷着的神经瞬间松懈。意识一沉,又踏踏实实地睡了过去。
协和医院。二楼。
手术室外头的走廊。
几个人在走廊里分头待着。谁也不理谁。
刘阳蹲在墙角。双手抱头。手指头在头发里胡乱抓挠。他觉得时间这玩意儿,今天是故意跟他作对。走得太慢了。度秒如年。
李卫民靠着白灰墙。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黑皮鞋尖。脚尖在地上无意识地蹭来蹭去。
赵成军背着手。在长椅前面走过来,走过去。
宁凤和萧雅坐在长椅上。两人紧紧挨着。宁凤的眼圈红得像兔子。萧雅低着头,手里攥着一块手帕。
大家都有意无意地瞄着上方。
那扇紧闭的大门顶上,红色的指示灯亮着。那红光刺眼,看着让人心慌。
突然。
“吧嗒”一声轻响。
那盏亮了不知道多久的红灯,毫无征兆地灭了。
紧跟着,旁边那盏绿莹莹的灯亮了起来。
这绿光一亮,走廊里的几个人全都有了反应。
就跟通了电的青蛙一样。
瞬间全都弹了起来。站得笔直。
刘阳起得太猛,眼前一黑,赶紧扶住墙。李卫民一步跨到门前。赵成军停下脚步,转过身。宁凤和萧雅互相搀扶着,快步往前凑。
手术室的大门被推开了。
主刀医生走了出来。他一边走,一边伸手摘下脸上的白口罩。
医生左右看了一圈。
“宁奕的家属在不在?”医生开口问道。声音有些疲惫。
宁凤和萧雅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步跨上前。赵成军紧紧跟在后面。
“大夫!”宁凤声音直打颤,带着哭腔。“我是他姐姐。我弟弟他没事吧?”
医生看着眼前紧张的家属,脸上露出了微笑。语气很轻松。
“别紧张,手术很成功。”
这句话一出来。走廊里的气压瞬间恢复了正常。
医生继续说道:“这小伙子运气好。子弹只是打在了胸腔的肌肉里。没伤到内脏。稍微偏那么一点,这手术就不太好做了。”
宁凤腿一软。萧雅赶紧用力拉住她。两人又是哭又是笑。
“大夫,那他怎么还没醒?”赵成军保持着理智,开口问了一句。
“病人失血过多。身体现在有点虚弱。麻药劲儿也还没过。”医生把口罩塞进兜里。“现在他最需要的就是休养。养一段时间就能活蹦乱跳了。”
宁凤三人紧绷的神经彻底放松了。齐刷刷地长出一口气。
旁边靠墙的李卫民和刘阳,也同时松了口气。感觉压在心口的磨盘总算是搬走了。
医生指了指楼下。“去个人,把住院手续办理一下。马上转病房。”
李卫民反应极快。他一步跨出来,挺直腰板。
“我们去!”李卫民大声说道。“所有的医疗费用,我们公安局全包了!家属同志,这个你们尽管放心。一分钱不用你们掏!”
李卫民转身往楼梯口跑。
跑得太急,脚底下打了个滑。他一把抓住扶手,稳住身子,一溜烟地没影了。
没过多久,手续办妥。宁奕被转移到了特护病房。
这病房条件确实不错。单间,宽敞。窗户开着缝,透着点夏天的晚风。
病床前。
宁凤和萧雅拉着椅子坐下。
宁奕安安静静地躺在白床单上。脸色还是很苍白。嘴唇没啥血色。胸口缠着厚厚的白纱布。
两人谁都没说话。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他。听着他平稳的呼吸声,这心里才算真的踏实了。
病房门外。
走廊的灯光有点暗。赵成军眉头紧缩,看着对面的刘阳。
“刘阳,你给我交个实底。”赵成军压低声音。“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小奕好端端地走在街上,怎么就吃枪子了?”
刘阳搓了搓手。有点张不开嘴。
办完手续刚回来的李卫民走了过来。他主动接过了话茬。
“赵厂长,这事起因在我们。”李卫民态度很端正。“我们今天正在抓捕一名特务。”
赵成军看了他一眼。“抓特务?怎么抓到大街上去了?”
“这个特务极其狡猾。”李卫民叹了口气,心有余悸。“反侦察能力极强。他发现了我们的布控,提前跑了。一路流窜,最后逃到了紫禁城那边的人堆里。”
李卫民伸出手比划着。
“当时情况很危急。那孙子很狡猾,专往人群钻。宁奕同志就在边上。”李卫民语气里带着敬佩。“他果断挺身而出,上去就拦。阻止了特务逃跑。”
赵成军听着,眉头皱得更紧了。
“然后呢?”
“然后两人就搏斗在一起了。宁奕同志身手真不错。等我们追赶过去的时候,特务已经被他死死制服了。”李卫民说到这,语气变得有些懊恼。
“我们本来准备上去拿人。押解特务回去交差。”李卫民握紧了拳头。“谁知道,躲在人群里还有个特务同伙。那狗日的心狠手辣。直接在暗处放了冷枪。”
李卫民指了指自己的胸口。“一枪把被抓的特务给灭口了。第二枪就冲着宁奕同志去了。射伤了他。等我们反应过来,现场太乱,让开黑枪的跑了。”
听完这番话。赵成军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他盯着李卫民。毫不客气地开了口。
“那这就是你们公安的失职!”赵成军声音不大,但分量极重。“大庭广众之下,街上那么多老百姓。你们既然布控抓人,连同伙在旁边都不知道?这是拿群众的生命开玩笑!”
李卫民没有反驳。他立正站好,满脸愧疚地点了点头。
“赵厂长批评得对。”李卫民态度诚恳。“确实是我们没有做好万全的准备。排查工作不到位。这是我们的重大失误。”
看着李卫民这态度,赵成军心里的火气也散了一些。他叹了口气。摆了摆手。
“算了。现在说这些也没用了。”赵成军摇摇头。“这种事情,谁都不想发生。好在人救回来了。”
李卫民站直身子。表情十分郑重。
“赵成军同志,请您放心!”李卫民做出了承诺。“这件事,我们会立刻向局里详细汇报。宁奕同志见义勇为,流了血。我们公安局绝不含糊,一定要给宁奕同志请功!”
赵成军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就在这时,走廊尽头的楼梯口传来了动静。
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响起。
一个身穿公安干部服饰的中年男子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他身材魁梧,国字脸。身后还跟着几名穿制服的公安干警。
李卫民一转头,见到来人。立马双脚一碰,站得笔直。抬手敬了个标准的礼。
“局长!”李卫民大声喊道。
赵成军听到声音,转头看去。这一看,他惊讶地挑起了眉毛。
“老陈?”赵成军脱口而出。“你怎么在这里?”
走过来的陈建军也是一愣。他停下脚步,看着赵成军。
“老赵?”陈建军满脸不可思议。“你怎么在这里?”
赵成军苦笑了一声。他指了指身后的特护病房门。
“里面躺着的是我小舅子。他挨枪子了,我这个当姐夫的,肯定得过来盯着啊。”
陈建军听完,脑子转了一圈。他探头往病房门上的玻璃窗看了一眼。然后转头看向李卫民。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
“我刚刚在局里接到电话消息。”陈建军指着病房。“说下面同志汇报,有个平民英雄因为帮咱们抓特务,受了重伤。”
陈建军看着赵成军,乐了。“合着这个英雄,不会就是老赵你小舅子吧?”
李卫民在旁边大声汇报道:“报告局长!是的!受伤的就是宁奕同志!”
陈建军眉头皱了起来,没说话。
他大步走到病房门前,推开门走了进去。赵成军和李卫民赶紧跟上。
陈建军来到病床前。看了看躺在床上的宁奕。
转头小声问李卫民:“现在小同志什么情况?脱离危险没有?”
李卫民赶紧回答:“局长,宁奕同志没什么大事。大夫说了,子弹没伤着内脏。只是失血过多。目前麻药效果还没散,正在睡着。”
陈建军听完,连连点头。一连说了两声:“万幸!万幸啊!”
随后,他转过身。面朝赵成军,脸色变得十分严肃。
“老赵啊。”陈建军语气诚恳地表态。“这事我听说了。这次确实是我们公安口的错。我们的同志在抓捕行动中,没有做好万全准备,导致群众受了连累。这是我们的责任。”
赵成军摆摆手,刚想说话。陈建军打断了他。
“不过你放心。”陈建军拍了拍胸脯。“这位小同志见义勇为。他的英勇事迹,我们局里绝对不会埋没!我们一定会大张旗鼓地表彰,用作典范来向群众大力宣传!”
赵成军笑了笑。“老陈,这些是你们本身就应该做的。咱们就不说客套话了。”
赵成军上下打量了一下陈建军身上的制服。“我倒是很好奇。你前年退役下来的吧?什么时候分配来四九城,还做上公安分局局长了?这保密工作做得挺好啊。”
陈建军哈哈一笑,压低了声音。
“前年刚退下来后。在家待了没几天。组织上就安排了。直接分配过来带分局。”陈建军显得挺高兴。“我这也是刚上任没多久,千头万绪的。还没顾得上找你们几个老兄弟聚聚。今天这可真是巧了。”
两人正准备继续叙叙旧,聊聊当年的事。
病房的门突然被推开了。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护士端着个不锈钢托盘走了进来。托盘里放着针管和药瓶。
护士一进门,看着屋里站了五六个大老爷们。眉头立马就拧了起来。
她毫不客气地冷下脸,把托盘往旁边的小桌子上一放。
“哎哎哎!干嘛呢你们!”护士压低嗓音呵斥。
屋里的人全愣住了。
护士板着脸,指了指门外。
“你们要聊天,要叙旧,统统给我出去聊!”护士语气严厉。“没看见这里是特护病房吗?病人现在需要绝对的休息!你们这么多人杵在这,喘气都能把屋里的氧气吸光了!”
陈建军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赵成军也是一脸尴尬。
堂堂兴荣轧钢厂副厂长。堂堂公安分局局长。
在这协和医院的病房里,被一个小护士训得像两个做错事的小学生。两人哑口无言。
陈建军连连点头。“是是是。同志批评得对。我们这就走。这就走。”
护士翻了个白眼,拿起针管开始配药。
陈建军不好意思地冲赵成军笑了笑。他走到宁凤和萧雅面前,轻声细语地说了几句官方的安慰话。让她们放宽心,有困难随时找公安局。
说完,陈建军一招手。带着李卫民和几名手下,轻手轻脚地离开了病房。连关门都没敢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