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的北京天气晴朗,万里无云。而且今天过后就可以迎来美好的周末,本来应该是每个打工人觉得最美好的一天。
姜昭意却不这么认为。她坐上自家车的后座,把包甩到旁边的座位上,整个人往后一靠,盯着车顶。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没敢说话,默默发动了车。
她深吸一口气,把栾念这个人在心里痛骂了一万遍。
上次比稿过后,品牌部内部讨论了几轮,最终还是决定选翎美。方案确实好,张总监说得对,栾念的东西拿出去,行业里没几个人能比。姜昭意没反对,她虽然看栾念不爽,但还没到因私废公的地步。
结果呢?她加了栾念的微信,备注写的是“星澈姜昭意”,好友申请发出去,石沉大海。等了整整一天,栾念没通过。反倒是卢米加了她,发来一句:“姜小姐您好,后续对接由我负责,有事您跟我说就行。”
姜昭意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行,她忍。她又不是非加他不可。
结果到了执行对接,卢米在微信上客客气气地跟她说:“姜小姐,第一次执行沟通,需要您到翎美来一趟。这是我们老大的规矩。”
什么狗屁规矩。她活了二十一年,第一次听说甲方要亲自到乙方公司看执行方案的。她爸做了几十年生意,她从小在会议室里长大,从来只见乙方往甲方跑,没见过倒过来的。
但她还是忍了。因为张总监跟她说:“小姜,翎美确实难搞,但这个案子不能出岔子。你就当帮帮我。”
她答应去翎美,已经觉得自己够给面子了。
直到昨天晚上十一点,卢米又发来一条微信:“明天早上九点到翎美哈,栾总监上午十点有别的安排,所以咱们抓紧时间。”
姜昭意当时正在打游戏,看到这条消息手一滑,角色掉进悬崖摔死了。
九点?周一到周五她都是十点半到公司,这是她爸默许的规矩。现在一个乙方,让她八点不到就得起床,九点准时出现在他们公司门口。她昨晚定了七个闹钟,每一个都写着“杀栾念”。
车子停在翎美楼下,八点五十八分。姜昭意今天特意穿了高跟鞋。经过这几天的了解,这个栾念大概是个龟毛的人,选她对接八成也是为了刁难她。在气势上不能矮一截。
她走进一楼大厅,卢米已经在那里等着了。见姜昭意进来,眼睛一亮,朝她招手:“姜昭意!这里。”
这几天一直是卢米在和姜昭意对接。虽然栾念不喜欢姜昭意,卢米倒是觉得这姑娘对她的胃口。直爽,不矫情,有什么说什么,比起以前那些端着架子的甲方对接人好相处多了。
姜昭意走了过去,冲她点头:“早上好,卢米。”
“早。”卢米迎上来,自然地挽住她的胳膊,“快走,Luke已经在等你了。”
“Luke?栾念的英文名?”
姜昭意知道广告行业用英文名不稀奇,但“Luke”配栾念那张冷脸,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对。”卢米刷开门禁,示意她进去,然后笑着冲她挑眉,“我叫Lumi。”
“行,老Lu家的人。”姜昭意随口调侃了一句。
卢米被她逗笑了,领着她往电梯走。两个人走进去,电梯门合上。卢米侧头打量了姜昭意一眼,那天没细看,只知道这位实习生好看。
今天细看,发现她不光是好看。五官精致,皮肤白皙,眉眼间带着一股与生俱来的矜贵和漫不经心。
卢米咂了咂嘴,想起那天比稿结束,回公司的路上。她没忍住和旁边的同事讨论了一嘴:“刚才那位实习生挺漂亮,也敢说。”
同事还没来得及说话,栾念坐在后排,轻飘飘地插进来一句:“什么实习生,关系户罢了。不过倒是有点本事。”
卢米当时就哼了一声,她心里门清,老大虽然嘴上说着“关系户”,转头点了人家当对接人。栾念要是真看不上谁,连正眼都不会给。
电梯到了八楼,门开了。卢米先走出去,姜昭意跟在后面。经过开放式办公区的时候,几个翎美的员工抬头看了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继续干活。
栾念的办公室在走廊最里面,卢米抬手敲了两下门。
“进。”
卢米推开门,探进去半个身子,笑着说:“Luke,人我带到了,先走了。”
说完,她冲着姜昭意比了个加油的手势,然后退出去,顺手把门带上了。
栾念坐在办公室后面,面前摊着一堆打印稿和一台笔记本电脑。他抬头看了姜昭意一眼,然后继续看屏幕。
“九点零一分。”他说。
姜昭意毫不客气地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你们公司的电梯太慢了,我八点五十八分就到了楼下了。”
“嗯。”栾念敲着键盘,眼皮都没抬,“看来姜小姐的时间观念,取决于电梯快慢。”
姜昭意听出他话里的阴阳怪气,她翻了个白眼,这老男人嘴怎么这么毒?
栾念把手里的方案推给她,然后翘起腿,靠近椅背,看着她:“看一下。Lumi已经把你们内部发来的反馈意见汇总出来了。我们进行了相应修改。”
姜昭意翻开方案,一页一页地看下来。这一周他们品牌部内部也讨论了很多轮,由她全部整理汇总给了卢米。
看到中间部分,她指尖顿了一下,然后看向栾念:“你们方案里的用户画像是二十五岁到四十岁的人群。所以你的视觉调性是偏冷感的。但是这是去年的数据了,已经过时。”
她把方案放在桌上,“如果你仔细去研究今年上半年的用户画像,二十五岁以下用户占比涨了十一个百分点,从次要人群变成了核心人群。所以还使用冷色调是不合理的。”
“你说的确实有几分道理。”栾念把腿放下来,脚尖勾了一下桌脚,把椅子往前推了推,靠近桌沿,“但是你没考虑到如果用户画像变了,品牌定位就要跟着变。但是用户画像涉及底层策略,单独修改意义不大。”
姜昭意点头:“我当然知道啊,这是你们的事情啊。”她弯了弯眼睛,笑容里多了几分挑衅,“我记得,我们星澈才是甲方吧。”
她那天回去私底下也了解一下栾念,业内评价褒贬不一。这个人有本事,但不好惹。脾气差,嘴毒,对甲方都不客气。
她今天可看出来了,这栾念就没把她当回事。从她进门到现在,他正眼瞧她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她姜昭意才不受这个气。
栾念看着她,嘴角动了动。好,很好,这丫头倒是胆子大。
他本来以为她就是某个高层的亲戚,塞进来混个实习证明,挂个对接人的名头,实际上什么都不用管。
他选她做对接,一半是看不惯她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一半是想看看她到底能撑几天。他见过太多关系户,被怼两句就哭,被逼一下就退,最后灰溜溜地换人。
而且对接这个活,不是单纯传个话那么简单。甲方对接人得懂方案,得能判断轻重缓急,得在两边意见打架的时候拎得清谁对谁错,还得扛得住压力。
星澈内部各部门的利益要平衡,翎美这边的创意底线要守住,两头都不能得罪,两头都得推进。稍有不慎,要么被甲方内部骂“胳膊肘往外拐”,要么被乙方嫌“什么都不懂还瞎指挥”。
但栾念没想到,她不是来混的。而且她清楚地知道自己的位置,甲方就是甲方,她出钱,他出力,她提要求,他解决问题。她没把自己当学生,也没把自己当外行,她就是在做甲方该做的事。
“姜小姐,三天后还是这个时间,还是这间办公室。方案我改好,你来。”他顿了一下,补了一句,“别迟到。”
姜昭意懒得搭理他这句话,提着包就往外走。卢米正守在办公室门外,正和一个扎马尾的女生说话,见她出来,立马凑了上去:“怎么样?”
“不怎么样。” 姜昭意把包往肩上一挎,“我怀疑你们老大舔一下嘴唇,会把自己毒死。”
那个扎马尾的女生没忍住笑了出来,又赶紧收住,摆了摆手:“那、那个我不是故意笑的。”
“来,我介绍一下。”卢米揽过女生的肩膀,“尚之桃,我的徒弟。如果这次达成合作,你们会经常见面的。”
尚之桃冲姜昭意点了点头,眼睛弯弯的。她看着比姜昭意大不了多少,但气质更柔和,天生没什么攻击力。
“姜小姐好,我是尚之桃。”
“姜昭意。”姜昭意伸出手和尚之桃握了一下,“别叫姜小姐了,怪别扭的,叫我姜昭意就行。”
尚之桃愣了一下,随即笑着点头:“好。”
“哎,姜昭意。”卢米突然想起来什么,“朝阳区那边开了家新酒吧。我朋友去过,说氛围不错,明儿是周末 ,要不要一起玩?”
姜昭意想了想,明天周六,她本来也没什么安排。而且卢米这个人,她挺喜欢的,直来直去,不端着。
“行啊,几点?”
“晚上九点,我发你地址。”卢米掏出手机晃了晃,“尚之桃,和我们一起去?”
尚之桃连忙摆手:“明天周六,我还想在家多学学英语口语。我英语不太好。”
卢米翻了个白眼:“尚之桃,你知道什么叫劳逸结合吗?”
尚之桃脸微微红了,小声嘟囔:“我上周刚被Luke骂过,说我英语太差了……我不能再出去玩了。”
卢米叹了口气,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转头对姜昭意说:“这丫头什么都好,就是太乖了。Luke骂她一次,她能记三天。”
姜昭意看了一眼尚之桃,觉得这姑娘挺有意思的。明明怕栾念怕得要死,被骂了也不抱怨,只闷头学。
她笑了一下:“学英语要有英语环境,这样,我认识几个学弟学妹,在国外待过几年,口语都挺地道。正好,明天组个局。你也来,边玩边学。”
尚之桃抬头看她,有点犹豫:“可是…”
“别可是了。”卢米拍了拍她的肩,“你这天天闷在家里学英语,Luke下会骂你你还是张不开嘴。语言这东西,得用。”
尚之桃被她说得动摇了,抿了抿唇:“那好吧。”随后从口袋掏出手机,“昭意,我加你。”
“快加快加。”卢米也从摸出手机,“我给咱三拉个群,这样有什么也好通知。”
话音刚落,栾念的办公室门被打开了。他手里捏着文件,刚往前走两步,就看见姜昭意正笑着和尚之桃说话。
他挑了挑眉,这不是会笑吗?在他办公室那张脸冷得跟什么似的,出来对着他手底下的人笑得倒是挺好看。
姜昭意听见动静,余光扫到他,脸上的笑容立马消失了。她迅速加了尚之桃的微信,然后和卢米、尚之桃说了句:“明天见。”
然后火速逃离,她现在看见栾念那张脸就烦,多待一秒都嫌浪费。
栾念站在原地,看着她踩着高跟鞋离去的背影。她体态很好,肩背挺直,腰线收得利落,裙摆下的小腿线条流畅,脚踝纤细,踝骨微微凸起,被鞋带衬得更细。
客观来说,这个姜昭意,从脸到身材,都挑不出什么毛病。脾气是大了点,嘴也利,但站在那儿就是好看。
电梯门合上,她的影子消失在金属门后面。栾念收回目光,转身,看见卢米还在跟尚之桃咬耳朵。
卢米一抬头,对上他的视线,赶紧站直了:“Luke,有什么要交代的吗?”
“十分钟后,会议室开会。讨论星澈的方案。”栾念开口,“我记得,甲方和乙方在对接期间,保持专业距离是基本素养。”
尚之桃没反应过来,下意识“啊”了一声。
“啊什么啊。”栾念看了尚之桃一眼,“我说的就是你,英语提案写得像机翻,出去玩倒是挺积极。”
尚之桃咽了咽口水,虽然她来翎美已经两个多月了,但是对于栾念这种阴晴不定的脾气还是没完全适应。
卢米赶紧接话,挡在尚之桃面前:“老大,是我组的局。尚之桃本来不想去的,是我非拉她……”
“你也是。”栾念打断她,“你是对接人,私下约甲方出去喝酒,传出去像什么?”
他说完,转身往会议室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补了一句:“要去可以,别让人挑出毛病。”
卢米和尚之桃站在原地,对视了一眼。尚之桃小声说:“Luke今天是不是吃错药了?”
卢米也想不通,栾念这个人,嘴毒归嘴毒,但从来不管她们私下的事。
莫不是,真吃错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