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天开始,两个人每天放学后都在琴房里待到天黑。
门卫老张头巡楼的时候,远远看见西边那间还亮着灯,也不去催。他认识沈知意,从高一就开始一个人在那间屋里弹琴,现在多了个男生,屋里反而比只有她一个人的时候安静。
沈知意主导旋律和编曲,她把那段八个小节的旋律当成种子,顺着它的逻辑展开。主歌定了,副歌的起势她想了好几种方案:直接推,先收后放,在间奏里垫一句过渡。每一种她都写出来,弹给林佑听,然后看他。
林佑每次听完都给意见,他给不出专业的理由,但他知道哪一种是对的,前世那个版本已经烙在脑子里了,副歌从哪个点起、和弦在哪个小节,他都能对得上。
“副歌第二段进得太平了。”他指着谱纸上预副歌和副歌的交接处,这里,我觉得应该改成sol sol mi mi re re mi mi re do si do do(是谁风里雨里默默守护在原地),前面还压着,后面需要突然松开,但松开的时机很重要,早了泄气,晚了憋着。”
沈知意按他说的试了好几个版本,她把预副歌最后一句的最后一个和弦改了——dm换成d。小和弦换大和弦,阴郁和明亮在一瞬间切换,弹到那个点的时候,她自己停了一下。
“这里。”她的手指悬在那个d上,“甜蜜和酸涩同时进来的感觉。”
她又弹了一遍,这次在d和弦之后留了一个十六分休止,不到半拍的空白。就那一点点缝隙,副歌的旋律撞进来的时候,像憋了很久的一口气终于吐出去。
林佑后脊一麻。这就是前世那个版本的处理,副歌首拍留白,原作者Jerry c的设计,但沈知意是自己走到这里的。
一周后。
整首曲子的框架立起来了,三页谱纸,正面反面都写满了。沈知意从头弹了一遍,c大调底色清亮纯净,像一张白纸,旋律在上面一笔一划地写下自己的故事。
林佑靠在墙边,闭着眼睛从头听到尾,最后一个和弦落地,他睁开眼。
这一周下来,他越来越觉得,沈知意一点也不像一个作曲的初学者,那些和弦、那些转调、那些留白,她不是想出来的,仿佛是她本来就知道的。
钢琴是她的主修,但作曲才是她的语言。她前世走了另一条路,把这门语言关了二十年,现在门打开了,她一个字一个字地捡回来,轻而易举、俯拾即是。
她弹完,手从琴键上收回来,放在膝盖上。屋子里安静了很久。
她抬起头,“这首歌,你打算叫什么?”
林佑道,“虽然词还没有完成,但已经有了构思,我打算叫《小幸运》。”
沈知意在嘴里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
“为什么叫这个?”
“因为写它的两个人都很幸运。”
林佑和沈知意两人进出琴房的身影,渐渐被同学注意到了。
后来,各个班级都开始传了。几个男生在课间擦黑板的时候压低声音议论:“林佑和七班的沈知意是不是在谈恋爱。”
江一帆听见这些的时候正在啃苹果,他嚼完那一口,对着那几个传闲话的男生笑了一声。
“啥谈恋爱,人家写歌呢,你们这群人听别人的舌头比听自己的脑子还勤快。”
几个人讪讪地散了。
江一帆把苹果核扔进垃圾桶,翻了个白眼,回过头继续啃物理笔记。
林佑对所有这些置之不理,每天照旧白天启动学霸复习模式,晚上放学待在琴房里,到天黑了才走,琴房里通宵传出谈话和钢琴声。
每当沈知意提起歌词写的怎么样了,问就是还在写。
虽然脑子里早就装着完整的歌词,但总得装装样子。
省联考成绩公布那天是四月上旬,省教育考试院的网站从早上就开始崩,到下午两点才勉强能刷进去。
沈知意在琴房里用手机登录的,林佑站在她旁边。
页面加载,数据一项一项跳出来。
器乐:187分
乐理、练耳与音乐常识:111分
视唱、模唱:72分
总分:185.8分(加权,满分200分)
全省排名:第3名
全省第三。
她没叫,只是笑了一下,笃信一件事会发生的人,等到了一件早就知道会发生的事。
她把手机屏幕转过来给林佑看,抿起嘴唇,笑眼弯弯。
“该你兑现赌约了,小林同学。”
林建国下班没直接回家,在单位门口给江廷伟打了个电话,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廷伟,晚上有空没?老地方喝点?”
“老林?”江廷伟那边有点吵,像是在仓库搬东西,“行啊,你等我半小时。”
半小时后,两人在城南夜市的大排档碰面了。塑料桌,小马扎,老板端上来一盘炒螺蛳,两瓶冰啤酒。
江廷伟开了啤酒,给林建国倒上。“老林,我得谢谢你家林佑。”
林建国愣了一下。“谢他干嘛?”
“自从跟你家小子同桌,”江廷伟灌了一口,“一帆这浑小子收敛多了,知道看书做题了。以前放学回来就是打游戏,现在居然主动翻课本。你说奇不奇怪?”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会儿家常,话题慢慢转到工作上。江廷伟擦了擦嘴,往身后看了看,压低声音。
“听说你们城投要改制?”
林建国点头。
“水很深啊,老林。”江廷伟用筷子敲了敲桌子,“你可得小心点。”
林建国看着他,“你也听说了?”
“我做建材的,圈里的事多少知道点。”江廷伟又倒了杯酒。
林建国沉默了片刻。“你都知道些什么?”
江廷伟夹了个螺蛳,没急着回答。“老林,你最近是不是在查什么?”
林建国心里一动。“怎么这么问?”
“你这人我还不了解?”江廷伟拿筷子指了指他,“心里有事的时候就这样,闷着头,不说话,跟三十年前一模一样。”
林建国没接话。
“是不是跟鼎鑫实业有关?”江廷伟忽然问。
林建国抬起头。“你知道这家公司?”
“打过交道。”江廷伟放下筷子,“去年鼎鑫在我这订过一批建材,送货地址写的不是他们公司。”
“写的哪?”
“远达大厦六楼。”
林建国目光骤然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