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意的右手从琴键上收回,搁在膝盖上。
“小学一年级,我妈带我去少年宫报班。本来报的是书法,路过钢琴教室的时候我站住了,趴在门上的玻璃窗往里看,我妈拉了我两次都没拉动。”
她停了一下。
“然后她给我报了钢琴班,第一节课结束的时候,老师跟我妈说,这孩子有绝对音感,手指条件也好,是块料子。我妈那天带我去吃了一顿肯德基。”
“从那以后,小学六年加初中三年,每周两节专业课,每天练一个小时。夏天练到手指出汗在琴键上打滑,冬天练到指尖发僵要放在热水袋上暖一会儿才能继续。我爸出差回来会给我带各地的钢琴谱子,我妈有一本笔记本,把我每次考级的成绩都抄在上面。”
她的手指在琴键上按了一个降E。
“初升高那年暑假,我自己提出来想走艺术生,一中有艺术特长班。我爸犹豫了一下,我妈说行,多一条路。所以我高一入学的时候身份是艺术特长生,每周比普通学生多四节专业课。”
她右手的手指在琴键上无声地滑过,从左到右,四个八度。
“然后高一上学期第一次月考,我考了年级第11,期中考试第8,高一下学期结束的时候,年级第3。”
“我初中成绩没那么好,但到了高中就是有一天忽然发现,那些别人说很难的题目没有那么难了,化学方程式不用背,看一眼就知道哪边多哪边少。物理大题读题的时候脑子里已经在画受力分析图了。英语阅读理解四篇做完,只错了3道题。”
“高二开始我是年级第一,从没有掉下来过,但钢琴也没落下。上学期末学校的艺术汇演,我弹肖邦的幻想即兴曲。省音协有一个评委坐在台下,弹完之后他跟我妈说了一句话,他说你女儿要是走钢琴专业,全国前三的音乐学院应该没问题。”
“然后我妈做了一个决定。”
沈知意的手指停在降b上,没有按下去。
“那天晚上,她跟我爸在客厅里坐到很晚,第二天吃早饭的时候跟我说,知意,我们商量了一下,你现在文化课这个水平,清北可以冲,钢琴是加分项,不是主项。你的天赋在脑子,不在手指上。”
“我爸补充了一句,他说艺术这条路太窄了,就算考上最好的音乐学院,以后的路也窄,你文化课能进全省前20,这个优势不能丢。”
她又按下了一个和弦,一个不和谐和弦。
“我同意了。”
这四个字她说得很轻。
“不是因为被说服了,是因为我知道他们说的是对的,文化课全省前20的成绩放在任何人身上,都会做出一样的选择。我退出了艺术生身份,把琴房的钥匙还给了陈老师。”
“但是陈老师还给了我。她跟我说,琴房给你留着,练不练随你,不练的时候门开着让琴透透气。所以我偶尔还来,不是练琴,就是把手放上来,像现在这样。”
安静了一会儿。
林佑没有评价她父母,也没有评价她同意这个决定,只是问了一句。
“那省联考呢?”
沈知意停了一下。
“背着他们报的,只有陈老师知道,考场在洪城,我跟学校请了两天病假。”
她顿了顿。
“弹了那首勃拉姆斯,考完之后靠在墙上站了十分钟,腿一直在抖,然后坐大巴回临州。”
她抬起头,看向林佑。
“成绩还没出来,但如果考得不好,这件事就谁也不知道,我自己心里知道就行了。至少我在考场上把那首间奏曲弹完了,考了这么多年试,第一次走进考场不为了分数,是为了自己。如果考得好——”她嘴角动了一下,“先不想那么多,一个月以后再说。”
林佑看着她的眼睛。
他忽然明白了,明白了上一世就隐约知道、但这一世才真正看清的东西。
前世的沈知意,年级第一,清华经管,按部就班地走着那条好学生的路。没有人知道她写过曲子,没有人知道她在晚自习之后来这间琴房,没有人知道她偷偷报名了省联考,也没有人知道她到底考了多少名。
但结果是显而易见的,她最终还是选择了服从,或者说她曾经试反抗过,然后失败了。不是那种轰轰烈烈宣告我试过了我失败了的失败,因为她根本没有人可以说。
但这一世不一样。
这一世他在这里,他听到了。
他清了清嗓子,“我觉得你做得对。”
沈知意看着他。
“不管成绩出来是什么,你已经做了一件大多数人一辈子都做不到的事,你为自己争取了一次。能为自己争取一次的人,比大部分人以为的更勇敢。”
沈知意没有回应。
林佑等了几秒,换了一个问法。
“沈知意,如果不考虑任何人的期待,你父母的、老师的、同学的,就你自己,你会选什么?”
沈知意张了张嘴,又闭上,然后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因为从来没有离开过那些期待去想这个问题。从小到大。所有的选择题都是别人帮我勾好的,我只负责答对。”
“那你现在想一想。”
沈知意看着他,看了三秒。
“我想弹琴。”她说,然后补充了两个字,声音更轻。“一直。”
林佑没有立刻接话,他让这两个字在琴房里多停了一会儿。
“那就弹,管它是考第几。”
沈知意愣了一下。
“你说你弹了你能弹的最好的水平,你从小练到大,被拉下来了还偷偷回来弹。就这一件事,多少人一辈子都做不到。成绩出来之前,先别想结果,先想你已经做完的部分。”
沈知意没有接话,她把那张只写了第一段的谱纸翻过来,又翻回去。
过了很久,她说了一句。
“你有没有跟人打过赌?”
“没有。”
“那我们现在打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