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风卷着工地的灰土,吹在临州一中的半截断墙上。
林佑站在瓦砾堆里,头上顶着白色安全帽,嘴里叼着半截烟。
烟已经灭了,他没点第二根。
安全帽的硬檐死死压着头皮,闷出一层细密的汗,手里的监理手册边角被手汗浸得皱皱巴巴,翻都翻不开。他索性不翻了,就那么站着,盯着墙后面那间废弃教室。
三楼,倒数第三排靠窗。
十年前他就坐在那个位置,穿着洗得发白的蓝白校服,笔尖在《五年高考三年模拟》上沙沙响。那时候他以为跨过高考这道坎,就能变成那种改变城市天际线的人。
十年,就十年。
他现在站在天际线的废墟上。
“林工!”
施工队的老周小跑过来,戴着一顶明晃晃的红帽子。
“围挡有块板被风刮歪了!安全员不在,您来看看怎么固定?”
林佑应了一声,把烟头扔进旁边的沙堆里。
他转身的时候余光扫过自己的影子,很瘦,背有点驼,被夕阳拉得老长。
十年前的同济录取通知书,至今还被他妈供在老家书柜最显眼的地方。烫金的校徽,被同学调侃是“三只老鼠划船过大江”的那个,放得离菩萨像最近,比家里的户口本地位还高。
那年的土木工程火得没边,分数线飙到历史最高,跟清北差不了几分。
迎新大会上院长意气风发,张开双臂对着台下几百号新生说:“你们赶上了中国土木人最好的时代。”
林佑当时激动得整宿没睡。
他是真信了。
2018年毕业,他从3万多份简历里杀出来,才拿到恒隆地产管培生的offer,宇宙第一房企,总资产超两万亿。报到那天,30个管培生挤在一间会议室里,每个人的简历都光鲜得能照镜子:清北硕士,海归名校,比比皆是。
林佑知道自己不算最聪明的,所以他比谁都拼。
连续三个月睡工地板房,跟着施工队跑遍长三角二十多个项目,手上的茧子比老工人还厚。两年多,30个人只剩8个,二十六岁那年,他成了恒隆华东区最年轻的项目总监。
封顶仪式上,他接过奖牌,台下噼里啪啦一阵掌声。
那一刻他觉得自己踩中了时代的鼓点。
后来的事,就像一场慢动作车祸,你知道要撞了,脚踩在刹车上,车还在滑。
2021年初,“三道红线”出台,三条线,三把剑。
恒隆总负债两万亿,三条线全踩。夏天,总部宣布还不上境外债利息,那个总资产超两万亿的行业巨无霸,一夜之间从宇宙第一变成了违约的代名词。
购房者退房,银行抽贷,供应商断供。
林佑站在工地食堂里,电视反复播着总部被围堵的画面,连打饭阿姨都在叹气:“林工,这房子还能买吗?”
他回答不上来。
2022年,他手上的两个二十万方项目全部停工,手下从三十多人砍到不足十个。工资腰斩,不对,腰斩以下,直接砍到膝盖。还完房贷,吃顿像样的外卖都舍不得。
最讽刺的是,他高位接盘的那套徐家汇房子,市场价跌了三成,首付基本亏光,月供比租金还高,负资产,教科书级的。
那段时间他头发大把掉,每次照镜子都觉得自己老了十岁。
2023年春天,hR念补偿方案的时候面无表情,像在念一份无关紧要的报表。林佑听着,脑子里一片空白。走出恒隆大厦的那一刻,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摩天楼,从十年前的高考算起,他花了半条命爬进去,现在连电梯都没坐热就被踹出来了。
失业后的日子像一潭死水。
投了上百份简历,面试三次,全挂。
房地产寒冬把所有相关的岗位一起冻住了,设计院、施工单位、开发公司,一个都没跑掉。曾经的项目总监头衔,在hR眼里还不如一张废纸。
就在这时候,叶星冉提出了离婚。
她是他在大学迎新晚会上认识的学姐,文化产业管理专业,高两届。大三凭着一股狠劲自学会计,从外资会计师事务所的暑期实习生一路做到manager。
她干练,自律,目标明确,这些年他们一起在上海挤过二十平米的出租屋,一起为了凑首付啃了半年泡面,一起在深夜的衡山路压马路,畅想未来的小家。
签协议的那天,她的手很稳,语气平静得让林佑心里发凉。
“林佑,我们不是一路人了。”
他没怪她,他心里清楚,她原本不是这样的。是经年累月的审计生涯,用冰冷的理性和精明的算计,一点点替代了那个曾在雨幕中为他撑伞的温柔灵魂。
万念俱灰之下,他把最后一点积蓄扔进了虚拟货币。
爆仓。
他盯着那条暴跌的曲线,感觉自己也跟着一起坠进了无底深渊。
净身出户,孑然一身。连衣柜里那套恒隆项目总定制款西装都没带走,花了他一个月工资,穿出去能装半个人物,现在挂在空荡荡的衣柜里,像一件皇帝的新装。
讽刺。
他回了临州。这座江南省的小县城没什么像样的产业,能提供的岗位大多跟销售和服务业沾边,他试过在58同城上投简历,要么石沉大海,要么销售岗“”底薪三千加提成”。
一个同济土木毕业的项目总监,在这儿连面试的机会都没有。
后来是江一帆帮了他。
江一帆是他高中同桌,铁哥们儿,高考失常上了个二本,毕业后没挤大公司,回老家跟他爸做建材生意。老江在临州建材市场摸爬滚打十几年,做到年营收几百万的供应商,在工程圈有点门路。
“老林,我跟你说,我爸他一哥们儿的公司接了临州一中老校区拆除重建的项目,他们跟的监理公司正缺个现场的人。你这履历往那儿一放,简直是降维打击。要是不嫌弃,就来试试呗。”
电话里说得轻巧。
“放心,钱不多,但活不累,混口饭吃呗。”
他去了,不是因为不嫌弃,是因为已经没得挑。
这个项目是县里民生工程,老校区被鉴定为d级危房,拆了重建。监理公司跟总包签的合同,老江靠关系打听到他们缺个有经验的现场监理,江一帆二话不说把林佑推了过去。
“恒隆华东区项目总监,几年前你挖都挖不动的牛人,现在来给你打工。”
江一帆拍着他肩膀跟监理公司介绍。
“专业能力没问题,就是运气差了点。”
运气差了点。
林佑每次想起这句话都苦笑,他不是运气差,他是把整个时代的兴衰都踩了一遍:从最火的时候入行,在最膨胀的时候登顶,在最绝望的时候崩塌。
所有人都一样,他不是唯一一个被碾碎的。
风更大了,尘土迷了眼。
林佑揉了揉发酸的眼眶,摘下安全帽想擦擦汗,转身去看老周说的那个围挡,脚下却被一块混凝土绊了个趔趄。
他身体一歪,迎头撞向一根裸露的钢筋。
脑海里闪过的最后一个念头,不是恐惧,不是疼痛,是一种极其清醒的遗憾。
如果能重来,如果能回到十七岁那个蝉鸣聒噪的夏天,他绝不会在志愿表上写下那该死的四个字。
一阵剧痛。
意识沉入黑暗前,他仿佛看到十七岁的自己正趴在课桌上奋笔疾书,窗外是湛蓝的天空和飘飞的柳絮,黑板上用红粉笔写着一行字,像一道刺眼的光——
“距离高考还有118天。”
————————
随便说两句:写了半个多月,终于过8万到验证期了,平台会按照数据表现推流,希望各位看官多多鼓励,加入书架,养肥慢慢看,快暑假了每天保底更新2章请放心。
本书非爽文,有铺垫有布局,多支线并进,到第23章是第一个大高潮,欢迎大家评论区直接提意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