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刻,他脑子里冒出来的不是案卷,不是数字,不是青龙寨地图上密密麻麻的红点。
而是那些被毒品毁掉的人。
有的才二十出头,有的已经有了孩子,有的父母跪在缉毒队门口,只问一句“我家孩子还能不能戒掉”。
还有那些牺牲在缉毒线上的同事。
他们有的人连名字都不能刻在墓碑上。
可青龙寨这些人,却把这种东西包成快递,随手塞进物流网里,发往一个又一个陌生城市。
“疯了。”
张远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赵海看着那袋白色晶体,脸色铁青。
“这帮畜生是真不怕死啊。”
张远猛地把袋子重新装回去,声音里压着火。
“他们不是不怕死。”
“他们是觉得没人抓得住他们。”
赵海沉默了一秒,随后一拳砸在方向盘上。
喇叭短促地响了一下,被风声吞掉。
“青龙寨这帮人,从制毒到走货,从村里到网上,从快递到外省,一环套一环。一个肖宇都敢这么干,赵德柱他们背后还不知道藏了多少东西。”
张远重新封好证物袋,动作比刚才更快。
“所以这次不能出错。”
他抬头看向前方,眼神像钉子一样。
“化验结果一出来,立刻跟陈局汇报。包裹、面单、监控、付款记录,全都串起来。”
赵海咬着牙点头。
“明白。”
车子再次冲上路。
这一次,赵海开得更快。
风砸在车窗上,发出一阵阵闷响。后备箱里的包裹随着车身颠簸轻轻晃动,每一下都像砸在两人心口。
而另一边,南港市区。
银行大厅里暖气开得很足,玻璃门把外面的风声隔在外头。
肖宇背着那个黑色背包走进去时,神色平静。
他没有东张西望,也没有急着去普通窗口排队,只是走到大堂经理面前,把卡递了过去。
“取现金。”
大堂经理扫了一眼卡面,态度立刻变了。
“先生,您是我行白金会员,可以走VIp室办理。”
肖宇点点头。
“带路。”
大堂经理笑得更客气,侧身引着他往里面走。
“您这边请。”
VIp室比外面安静很多。
皮质沙发,独立柜台,茶几上还摆着一次性纸杯和糖果。肖宇坐下后,把身份证和银行卡放到柜面上。
工作人员双手接过。
“先生,请问您今天办理什么业务?”
“取现。”
“取多少?”
“五十万。”
工作人员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五十万现金?”
“嗯。”
肖宇靠在椅背上,语气没什么起伏。
“有问题?”
工作人员很快恢复笑容。
“没有问题,白金客户大额取现可以优先办理。只是按规定,我们需要核实用途。”
“货款。”
肖宇答得干脆。
工作人员没有再多问,低头操作系统。
“请您稍等,我这边为您申请调拨现金。”
肖宇拿起纸杯喝了口水。
水是温的。
他看了眼手机,屏幕上没有任何异常消息。群里被他暂时免打扰了,几个没买到货的人还在发私聊,他一条都没回。
银行工作人员在柜台后面忙碌,时不时抬头看他一眼。
年轻,穿着普通,背着旧包,却是白金客户,一次性取五十万现金。
换成别人,多少都会有点不自在。
肖宇没有。
他坐在那里,像只是来取五百块。
十几分钟后,两个工作人员一起走了进来。
成捆的现金被放到桌上,一捆一万,红色钞票码得整整齐齐。
“五十捆,请您清点。”
点钞机很快响了起来。
哗啦啦的声音在VIp室里格外清楚。
工作人员一捆一捆过机,屏幕上的数字跳得飞快。大堂经理站在旁边,脸上的笑容比刚才更谨慎。
“先生,现金金额比较大,建议您注意保管。”
“知道。”
肖宇看着那些钱,脸上没什么表情。
五十万。
放在普通人面前,能让人手抖。
可对他来说,这不是发财。
这是交差用的遮羞布。
青龙寨只认钱,不问货。
只要钱交上去,他这个“走货人”的身份就还能维持下去。
工作人员把最后一捆现金点完。
“先生,金额无误,一共五十万元整。您需要我们帮您装袋吗?”
“不用。”
肖宇拉开黑色背包。
他把成沓现金一捆一捆塞进去。
一开始还很轻松,到了后面,背包被撑得鼓起来,拉链两边绷得很紧。工作人员看得眼皮直跳,想开口提醒,又被肖宇平静的动作压了回去。
他没有多看那些钱。
也没有半点兴奋。
只是像往包里塞几包没用的纸。
最后一捆塞进去后,肖宇双手一压,硬把拉链拉上。
黑色背包瞬间被撑得满满当当,拎起来时明显沉了许多。
工作人员递回证件和卡。
“先生,业务办理完成。”
肖宇接过,起身。
“走了。”
大堂经理赶紧把门打开。
“您慢走。”
肖宇背着包离开银行,重新坐上出租车。
车窗外风雨欲来。
他靠在后座上,闭目养神,像刚才取走的不是五十万现金,而是一件早就该办完的小事。
青龙寨村口,已经比早上热闹多了。
台风前的风把土路吹得灰扑扑的,村里人却都挤在一处空地前排队。
几张长桌拼在一起,上面放着账本、验钞机和几个旧铁盒。周大勇站在桌前,手里拿着一个喇叭,嗓门压过了周围的吵闹声。
“都排好!”
“一个一个来!”
“谁敢插队,今天的账最后算!”
人群里有人嘀咕。
“急啥啊,我这还赶着回家收衣服呢。”
“台风来了,谁不急?”
“钱带够没有?别等会儿又少两千,勇哥可不认。”
“少个屁,我昨晚数了三遍。”
周大勇把喇叭往桌上一敲。
“吵什么吵?”
前面那几个人立刻闭嘴。
肖宇背着包走进来时,不少人都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年轻,父母又刚没多久,在这些老走货人里本来就显眼。更别说他这几个月交账稳得离谱,每次都能按时把钱拿回来。
有人小声说:“阿宇又回来了?”
“这小子可以啊,一个人跑货,还次次不掉链子。”
“他爹妈以前就会跑线,估计留了路子。”
“路子个屁,他爹妈那些人脉早散了。”
肖宇听见了,也当没听见。
他排在队伍后面,低头玩手机。
前面的人一个个把钱放上桌。
周大勇旁边的人负责数钱,验钞机哗啦啦响,账本上一个名字接一个名字被勾掉。
“下一个!”
“钱不够,差八千。”
“勇哥,我明天补。”
“明天?”周大勇抬起眼皮,“柱哥让你明天活着补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