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师府残兵仓皇退去,江岸重归平静,可陈直心底没有半分松懈。
他比谁都清楚,这不是终局,只是一次短暂的逼退。断腿离去的灰袍中年人,必然怀恨折返,用更强势的人手、更阴诡的手段,再临旧吴房。真正的风浪,还在后头。
夜色安然,江风微凉。陈直独自伫立在五谷共生田边,俯身细细打量每一株青苗。
不过短短数日滋养,五谷长势已然翻天覆地。最娇贵的青禾窜得最高,茎叶青翠挺拔,堪堪越过膝盖,灵气十足。一旁的楚稻柔韧舒展,黑麦苍劲挺拔,黍谷细软丰盈,黄豆枝叶繁茂。五株青苗高矮错落,相生相融,整片田地生机磅礴,浑然一体,再无最初稚嫩单薄的模样。
陈直缓缓蹲下,掌心掬起一捧田间沃土。
泥土温润松软,带着恰到好处的温热,比起前几日的寒凉僵硬,已然彻底换了质感。地底沉寂多年的暖意缓缓升腾,顺着掌心蔓延上来,安稳又厚重。
他低声轻叹:“倒是会挑时机,刚好在最险的时候稳住地脉。”
身侧的禾青静静伫立,闻声开口解答:“不是它会挑时机,是你日夜深耕、以心养地,硬生生把五谷之气种圆满了。”
陈直抬眸:“它能闻到?”
“地髓不认人,只认地气。”禾青望着脚下良田,缓缓道出真谛,“你日日守田护江,以五谷养地、以生机镇浊,你的心念、你的耕耘,尽数融进了这片水土。五谷圆满,地气归位,沉寂多年的地髓,感知到了归来的生机,自然甘愿臣服蛰伏。”
陈直站起身,抬眼望向江面。
先前翻涌的青碧水色已然淡去,随着地脉安稳,尽数沉入江底。晚风拂过江面,揉开细碎波纹,江水澄澈安稳,再无半分阴浊戾气。
“江底黑口,彻底好了吗?”陈直沉声问道。
“并未封死。”禾青如实作答,“裂口依旧在,只是被归位的地髓死死镇压。浊气不出、阴邪不泄,暂时不会为祸江岸。可裂口未补,隐患仍在,算不上彻底安稳。”
陈直微微颔首,心中自有分寸。
危机暂缓,防备不可松懈。他即刻召来赵信,排布值守防务:“即日起,五谷良田日夜不离人,轮班驻守,寸步不离。江堤多囤积柴薪干草,滩涂菰草只割老株、留存新苗,永续净水固土之力,不可尽数伐尽。”
赵信郑重领命,即刻下去安排值守人手。
熊心也快步赶来,主动分担防务:“我麾下二十名农人皆已熟稔江岸地形,北边防线交由我们驻守。一旦发现异动,即刻燃烟示警,绝不延误。”
陈直点头应允,心头稍定。
局势暂时安稳,他心底压着许久的疑惑,终于问出口:“地髓已然认气归位,到底能护这片水土什么?”
这是他一直不解的事,只知五谷镇浊、地脉归宁,却不知真正的妙用。
禾青沉吟良久,回忆古籍残卷记载,缓缓开口:“古简有言,地髓归宗、认气主位,可开地眼。地眼一成,可穿透土层阻隔,窥见地底百里地脉走势,所有暗藏的空洞、裂口、暗伤,皆能一览无余。”
这话一出,陈直心头骤然一亮。
江底残破多年,地师府经年凿孔抽髓,在地底留下无数隐秘空洞与暗口,这便是江岸永不安宁的根源。从前无从探查、无处修补,如今若能开启地眼,便能循着地脉轨迹,逐一寻出所有暗孔,尽数封堵,彻底根治江水隐患。
“如何开启地眼?”陈直立刻追问。
“需待五谷抽穗成熟。”禾青道,“待五株作物尽数结穗,收割五谷穗实,环绕整条江岸行走一圈,五谷灵气引动地脉,地眼自开,随人而行,百里地底,无所遁形。”
陈直望向满目青翠的青苗。
禾苗方才过膝,距离抽穗成熟,还需静待时日。
前路依旧需等,依旧要守。
当夜,陈直没有回屋歇息,独坐五谷田边,静静陪着这片救命的青苗。
黑豆也不肯离去,默默守在一旁,陪他静坐听风。
少年心性纯粹,看他久久凝望田地,忍不住轻声发问:“哥,你天天看着它们,这些庄稼,会说话吗?”
陈直望着随风轻摇的青苗,轻声作答:“不会说话。可它们什么都知道。知道谁在养它,谁在护它,谁在救这片江、这片地。”
黑豆似懂非懂,不再多问,只是乖乖靠着田埂,陪他静听彻夜江风。
陈直心头感慨万千。
从楚地携种而来,到江边开荒守土,熬过黑口开裂的凶险,扛过地师府的步步紧逼。辗转数月风雨,层层博弈纷争,到头来,能镇压浊渊、安稳地脉、救赎一江生灵的,从来不是兵戈权谋,而是这几株默默生长的五谷青苗。
他陈直不过是一介耕夫,只是顺势种地、静心养地。真正救世的,是大地生生不息的生机。
他侧头看向身侧的少年,轻声嘱托:“黑豆,往后这些,你都要学。”
“学种五谷吗?”
“不止。”陈直轻声道,“学懂水土,学懂地脉,学怎么让沉默的大地,开口说话。”
黑豆眼睛一亮,重重点头:“那我天天来守、天天来听,总能听懂的。”
陈直心头一暖,抬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头顶。
夜色渐深,江面起了薄雾,袅袅雾气从江心漫卷上岸,轻柔笼罩整片滩涂与良田。
雾色朦胧之间,陈直隐约看见,五谷田边浮起一点极淡的微光。
那光亮柔和微弱,不耀不烈,静静悬在青苗之上,稳稳不动。
他没有惊动旁人,独自静静凝望。
片刻后,那点微光缓缓下沉,没入脚下土层之中。
那模样,温顺、安然,像是深埋地底的地脉,在无声点头致谢。
乱世荒芜已久,大地终得生机。
从此,五谷生根,地脉归宁。而他,会继续守着这片田,等着穗熟,等着地眼开启,彻底补全这破碎山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