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老家那顿饭吃得格外热闹。
我妈把三斤排骨炖得酥烂,骨头轻轻一扯就脱下来,肉香混着八角桂皮的味道铺了满屋子。我爸破天荒开了一瓶白酒,给我倒了小半杯,自己倒了满满一杯,端起来冲我一举:来,儿子,恭喜你面试86.4。
我端着杯子愣了一下:爸,我都没考上。
考上考不上另说,光这个分数就值得喝一杯。我爸仰头灌了半杯,被辣得直皱眉头,但嘴硬说不辣。我妈在旁边翻了个白眼,往我碗里夹了三块排骨。多吃点,你看你瘦的,那个培训班是不是不管饱?
管饱,就是天天动脑子,没长肉。
那你脑子动得行不行?我妈坐下来,认真地看我,你面试考那么高,说明你脑子里有东西了。笔试明年再考,肯定能上。
我啃着排骨含含糊糊地点头。其实我自己心里也在想这个问题:这次差1.2分,如果明年笔试多考几分,或者面试再冲高一两分,那就稳了。但问题是——距离明年考试还有将近一年,我不能在家啃一年的老。
我爸大概看出了我的心思,放下酒杯说:儿子,你现在打算咋办?继续找工作?
找呗,总不能闲着。
找工作是正事,但你也可以想想别的。我爸捏着酒杯转了转,你爸我当年下岗,本来也打算找工作,后来去菜市场卖了两年豆腐,虽然累,但赚得比上班多。人就一条命,不一定非盯着一个门进。
我抬头看了我爸一眼。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挺随意的,但我注意到他握着杯子的手指微微用力。他大概是怕我觉得他是在拿我跟表姐比,所以拐着弯说不盯着一个门进。
我没吭声,又啃了一块排骨。但卖豆腐这三个字在我脑子里转了一圈。
吃完饭我帮着我妈收拾碗筷,我爸去阳台抽烟。我端着盘子进厨房的时候,我妈忽然压低声音说:儿子,你爸说的那个事儿,你自己琢磨琢磨。工作要慢慢找,急不来的。但你如果真想自己干点啥,妈这儿还有点积蓄——
妈,不用。
你听我说完,我妈把水龙头关了,转过身认真看我,你妈我年轻的时候也做过小买卖,摆过地摊卖袜子。赔过也赚过,后来是因为有了你才不干了。你爸那两年没工作,我一边带你还一边出摊,日子照样过来了。所以你如果要创业,妈不拦你,就是你自己想清楚。
我端着盘子站那儿,不知道该说什么。我妈拍了拍我的手背,转身去擦灶台了。
那个晚上我躺在老家的床上翻来覆去。两个字以前在我脑子里就是不如上班稳定的代名词。可这次不一样,我考了第二,面试86.4,培训班花钱学了东西,认识了一群还在挣扎的人。我不再是那个连笔试都过不了的废物了。我好像……有一点可以兜底的能力了。就算创业失败了,我还能回去考公,还能找个班上。怕什么?
第二天回城的路上,我靠着车窗看外面的街景,脑子里开始自动扫描。
以前路过的那些小摊小店我都当背景板看,这次不一样了,我像换了一双眼睛。地铁口卖烤红薯的大爷,我算了算他十分钟卖了四个,一个七块钱,成本大概两块多,十分钟净赚二十。一天站八小时,刨去高峰低谷,两三百个肯定卖得出去。一个月下来比我上班工资高。
小区门口那个鸡蛋灌饼摊,每天早上排长队,老板娘手速快得像AI,一个人和面摊饼打蛋翻面打包一气呵成。我站在旁边看了五分钟,数了她出了十二个饼,一个饼六块五,五分钟流水七十八。我当时脑子里就冒出一个念头:如果我在她旁边摆个豆浆摊呢?买饼的人顺手买杯豆浆,搭配消费,利润翻倍。
还有夜市里那个卖手打柠檬茶的年轻人,摊子前一水儿的小姑娘排队,一杯十八块,成本我估摸着撑死四块。我一想到毛利七成这四个字,心跳都加速了。
但我也没被这些数字冲昏头脑。烤红薯大爷一天站八小时,冬天手冻裂了;鸡蛋灌饼老板娘凌晨四点就要起来揉面;柠檬茶小哥跟我说他一天切三十斤柠檬切到手抽筋。每个数字后面都是苦功夫。
回城第三天,我把这些商机观察整理成了一份文档,标题叫《路边摊经济可行性初探》。发给王胖子之后他回了个问号,然后打电话过来:你要摆摊?
正在考虑。
卖啥?
没想好。
那你考虑个屁。
我先看看市场。
王胖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默子,我跟你说个事。我三姨前年开了个奶茶店,三个月赔了八万。你确定你要搞这个?
你三姨卖奶茶赔了,不代表我卖别的也赔。
你哪来的底气?
面试86.4的底气。
王胖子被我噎住了,最后说了一句行,那你慢慢琢磨,赔了别找我借钱就挂了。但挂之前他补了一句:不过如果真找到好项目,你喊我一声,我投五千。
我盯着手机笑了。
接下来的几天我开始了正经的商圈调研。早上六点出门,蹲小区门口数鸡蛋灌饼摊的人流量和转化率;中午去写字楼集中区看快餐推车的生意;晚上去夜市逛,从街头走到街尾,挨个摊位观察品类、定价、顾客画像、排队时长。包里揣着个小本子,记了十几页密密麻麻的数据。白天别的摊主以为我是个写市场报告的,晚上有人以为我是城管便衣,还有个烤面筋的大叔警惕地看了我半天,最后递过来一串面筋说兄弟,别拍了,有事好商量。我赶紧解释我不是城管,我是想创业的。大叔松了口气,然后拉着我讲了半小时他的创业史——从工地搬砖到卖烤面筋,现在月入过万,比搬砖强。
那个晚上我回家坐在沙发上,翻着本子上的数据,脑子里慢慢形成了一个模糊的轮廓:早餐品类竞争太激烈了,光鸡蛋灌饼我数了五个摊子;夜市同质化严重,烤面筋烤冷面烤鱿鱼三件套到处都是;写字楼午餐外卖是红海,拼不过平台补贴。
那什么赛道是蓝海呢?
我翻到其中一页,上面写着下午四点到六点之间路过某中学门口时的观察。放学时段,校门口围了一圈学生,卖炸串的、卖煎饼的、卖淀粉肠的,个个忙得脚不沾地。但我注意到一件事:排队最长的是一个卖现熬冰糖雪梨的推车,一个中年女人守着一口大锅,热气腾腾地熬着梨水,学生和家长围了二十几个人等。一杯十块,现熬现装。我排了十五分钟买了一杯,确实好喝,甜而不腻,喉咙暖呼呼的。
我记下来那条:单价10元,排队15分钟,估算半小时流水200+。品类稀缺,竞品少。季节性强(秋冬更佳)。
然后我往下翻了一页,忽然愣住了。
空白页。后面都是空的。我拿着笔想了很久,脑子里各种念头像被搅浑的水一样翻腾。现熬雪梨确实好,但需要一口大锅、需要持续加热、需要稳定的电源,推车成本高。除此之外还有什么?有什么是小成本、低风险、容易上手、又能有差异化的?
我想了三天。第三天晚上我路过小区隔壁一条街,看见一家便利店门口贴着两个字。店面不大,大概十个平方,里面货架空空荡荡,门口的招牌已经拆了一半。我站那儿看了几分钟,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不是摆摊,而是租个铺子。
铺子比推车稳定,不会风吹雨淋,不用跟城管打游击。成本比推车高,但好处是能同时做两件事:比如白天卖早餐,下午卖糖水,晚上还能卖点关东煮茶叶蛋之类的小食。一份租金,多个时段,覆盖不同客群。
我站在那个转让的铺子前面算了三笔账:租金一个月三千五,水电物业加起来算五百,原材料成本按营业额的三成算,如果一天流水做到八百,一个月毛利润能有一万五,扣除所有成本,净利大概在八千到一万。比上班强,但得累得多。
掏出手机拍了一张铺子外面的照片,发给我妈。我妈回:你要租铺子?
在考虑。
我爸插进来发了条语音:铺子在哪?多大?租金多少?
我把信息汇报了一遍。我爸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儿子,做生意跟考公不一样。考公是你努力了就有分,做生意是你努力了也不一定有钱。你得想好最坏的结果。
最坏的结果是啥?
赔光,回老家种地。
我想了想:我能种地吗?
不能。你连韭菜和麦苗都分不清。
那最坏的结果就是赔光了我再找工作。
我爸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三千五的铺子,租金不算贵。但你先别急着签合同,把那一带的人流摸清楚。早中晚各时段去蹲三天,数人流量,看消费水平。做生意第一条,地段地段还是地段。
我第一次觉得我爸像个生意人。他当年卖豆腐的经历看来是真的。
那晚我又去了那个铺子门口。天黑透了,街灯昏黄,铺子紧挨着一家水果店和一家理发店。我站在对面马路上数了十分钟的路人,估算了一下街道的通勤流量,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周围的小区数量和学校距离。数据大概齐了,剩下的就是赌一把。
我掏出手机,又给王胖子发了条消息:我可能找到路了。
啥路?
租铺子干餐饮。
你疯了?
可能吧。
王胖子隔了五分钟才回:投多少钱?
没算。应该不超过三万。
那你现在存款多少?
一万出头。
差两万。
……我投五千。
我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揣回兜里,抬头看了一眼那个铺子。招牌拆了一半,露出后面的灰墙。玻璃门上贴着两个字,在路灯底下泛着暖黄色的光。
我觉得它好像在跟我招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