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音把自己摔进床里,本想就这么舒舒服服睡去,但一时不注意[手腕]上的粉色金属[手镯]就硌的她生疼。
“好痛……”
她龇牙咧嘴地坐起来,盯着那个摘不下来的圆环。
在台灯的照射下,粉色金属泛着一种类似廉价糖果的光泽,和它实际上的精致做工完全不搭。
她试着转了转[手腕],金属内圈磨得皮肤微微发红,有一种被什么东西轻轻咬住的错觉。
【你在想什么呢?】
黑音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响起来,不过这次好歹没吓到爱音了。
爱音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我在思考人生。”
【思考的结果呢?】
“结果是Soyorin是个恶魔。”爱音闷声说:“而我是个笨蛋。”
【客观来说,你的行为确实缺乏计划性。】
“你闭嘴。”
爱音爬起来,盘腿坐在床上,把手机搁在膝盖上。
屏幕的冷光照得她脸有点发青。窗外是港区夜晚的灯火,远处高架桥上的车灯像一条缓慢流动的银河,但她没心情欣赏。
“黑音,我们再确认一遍。”爱音用手指戳了戳[手腕]上的[手镯],冰凉的触感让她缩了缩手指:“素世身上现在有两件东西,对吧?”
【对。】
黑音的声音在脑海里铺开,像是在念一份清单。
【第一件,是一颗与你之前捏碎的黑绿色球体同源的物件,目前仍在长崎素世的随身物品中。其结构稳定,不需要特殊的佩戴条件,只要物理接触并破坏外层结构,我就可以直接吸收其中的气息。】
“也就是说,我只要找个机会把那颗珠子偷……借过来,捏碎就行了?”
【理论上是的。】
爱音眼睛亮了亮,但很快又暗了下去。她扬起自己的[手腕],粉色的金属在灯光下晃出一道刺目的光:“那这第二件呢?”
【如我们之前所说。】
爱音的嘴角抽搐了一下:“所以我真得想办法把它戴回Soyorin身上?”
【正确。而且根据目前的分析,必须是她自愿佩戴,或者至少是在她意识清醒的状态下由她自己扣上搭扣,才能触发气息共振,强制佩戴无效。】
爱音把脸再次埋进枕头,发出一声长长的哀嚎,声音闷在棉絮里,听起来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大狗。
“这什么高难度任务啊——!!!”
她滚了两圈,突然停住,像想起什么似的猛地坐起来:“不对,黑音,还有件事。今天素世说的那个祥子……植物、安静、种蓝莓……那根本不是丰川祥子,那是若叶睦才对!你不觉得这个世界把人像扑克牌一样洗乱了吗?”
【你的意思是,这个世界的人物属性发生了置换?】
“我不知道,但我觉得很不对劲。”爱音坐直了身体,手指无意识地绞着睡衣下摆:“你能追踪一下祥子吗?我是说……追踪一下我认知里的祥子现在的位置。”
黑音沉默了几秒。
【我可以尝试。但正如我之前所说,我的追踪能力目前只能锁定一个目标,且精度有限。如果她在移动中,我很难实时更新坐标。】
“先试试!”
【……正在建立追踪链路。】
爱音屏住呼吸。
她感觉脑海中有什么东西轻轻震动了一下,像是有一根无形的线从她的意识里射出去,穿透墙壁,穿过城市上空浑浊的夜气,延伸到某个未知的远方。
那感觉很奇妙,仿佛她的思绪变成了一只风筝,被黑音的手拽着,飘向东京的某个角落。
过了大概十几秒,黑音开口:【追踪完成。】
“怎么样?”
【信号源位于东京近郊的一处私人宅邸,坐标已经同步到你的手机地图中。】
爱音连忙抓起手机,打开地图。
一个红色的标记点在屏幕上跳动,位置偏僻得几乎贴着山手线的外沿,周围连便利店都没几家,最近的车站看起来要步行二十分钟。
那片区域被大片的绿色覆盖,像是某处老旧的别墅区或者私人领地。
“这么远……”
【那里存在着强烈的宿主气息残留。如果那确实是“丰川祥子”,那么她与宿主之间的羁绊,可能比你想象的更深。】
爱音盯着那个红点,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床单。
“明天放学后……”她低声说:“我去看看。”
然而,她得先活着从学校脱身。
第二天是周一。
爱音骑着小电驴到学校的时候,晨光刚把校门口的银杏叶染成金边。
她顶着两个淡淡的黑眼圈走进教室,前座的灯已经端端正正地坐在位置上了,灰色的短发梳得一丝不苟,粉色的大眼睛正低头看着一本精装诗集。
“tomorin……”爱音有气无力地打了个招呼,把书包甩在桌上。
灯转过头来,粉色的眼睛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
“小爱,”灯的声音轻轻的,带着那种像是在观察一株植物生长般的专注:“你周末没睡好吗?”
“何止是没睡好……”爱音瘫在椅子上,下巴抵着桌面:“……我快要累死了。”
灯眨了眨眼,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用保鲜膜包得严严实实的饭团,放到爱音桌上:“给你,我妈妈今天早上做的,里面放了梅干。”
爱音愣了一下,随即鼻子有点酸。
在她的记忆里,灯确实会做这种事——在她失落的时候,在她看起来快要碎掉的时候,递过来一些微不足道却温热的东西。
“谢谢tomorin……”爱音撕开保鲜膜,咬了一口。
梅干的酸味在舌尖炸开,让她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一点:“对了,tomorin,你有看到Rikki吗?”
灯歪了歪头:“小立希?她今天应该在艺术特长生班级。”
“特长生?”
灯点点头:“海玲同学也是,她们周一和周三有专业课,可以不来普通教室。”
爱音咀嚼的动作停住了。
艺术特长生班级……之前花咲川有这玩意儿吗?她们不是读普通班的吗?
“那……”爱音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像是在闲聊:“那个,三角初音同学呢?她不在艺术班吗?”
灯的眼神变得有点困惑。
“三角……初音?”
“对啊,就是那个……金发的,以前好像当过偶像的?”爱音比划了一下:“她没跟Rikki和海玲在一起吗?”
灯摇了摇头,灰色的短发随着动作轻轻晃动:“我不认识……”
爱音的心沉下去一寸。
初音不在。
这个世界里,三角初音没有和立希、海玲成为同伴,甚至可能根本不存在于她们的交际圈中。
“这样啊……”爱音勉强笑了笑:“那没事了,可能是我记错了。”
灯看了她两秒,然后转回去,继续看她的诗集。
但爱音注意到,灯的耳尖有点红,像是为自己没能帮上忙而感到不好意思,即使她并不知道自己这个外交达人好友怎么突然就变得啥也不知道了似的。
‘也许……是在考察我是不是真的能和其他人好好交流了?’
灯心下一暖,不再多想。
-
第一节课下课后,爱音趁着课间跑到了艺术特长生班级所在的西楼。
那栋楼看起来比普通教学楼旧一些,墙面上爬满了常春藤,走廊里飘着一股松香和旧木材混合的味道。
爱音趴在二楼走廊的窗户上往教室里偷看,果然看到了立希和海玲。
立希坐在靠窗的位置,正低头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黑色的高马尾垂在肩头,眉头皱得死紧。
海玲则坐在她斜后方,黑发披散,正抱着一把贝斯在调音,动作漫不经心。
爱音想进去打招呼,但走廊里突然走出一个老师,严厉地瞪了她一眼:“非艺术班学生,不要在走廊逗留。”
爱音只好缩了缩脖子,溜回了自己的教学楼。
但她心里已经埋下了一颗不安的种子。
如果初音不在艺术班,也不在花咲川,那她在哪里?或者说,她存在吗?
至于乐奈……
爱音回到教室后,掏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又翻了翻Line的联系人列表。
“tomorin,”爱音用笔戳了戳灯的后背:“你有乐奈的联系方式吗?”
灯转过身,粉色的眼睛里带着茫然:“乐奈?”
“要乐奈啊,就是我们乐队的吉他手。”
灯眨了眨眼,然后轻轻摇了摇头:“我没有她的手机号,我跟你乐队里的人不熟,但乐奈同学……好像没有手机。”
爱音愣住了。
“没有手机?”
“嗯。”灯的声音很轻:“小爱你好像提过,乐奈同学家里不让她用这些……所以排练的时候,都是其他人去她家叫她。”
爱音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我怎么找她……”爱音喃喃自语。
灯看着她,犹豫了一下,小声说:“你可以问乐队里的其他人。或者……排练的时候,乐奈同学应该会来的。”
爱音叹了口气,把额头抵在桌面上。
这个世界越来越像个荒诞的拼图,每一块都和她记忆里的形状对不上号。
祥子变成了睦,初音消失了,乐奈没有手机,立希和海玲被封印在艺术班的象牙塔里……
而她,千早爱音,戴着一个摘不下来的粉色[手镯],像个笨蛋一样被困在“复调强音”的键盘手位置上。
-
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的铃声响起时,爱音以为自己解脱了……
然后她看见了黑板。
班主任手里捏着粉笔,在黑板上写下最后一行字时,粉笔头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嘎”声。
数学作业:卷子三张,练习册p47到52,错题整理。
英语作业:单词抄写五遍,阅读理解四篇,听力训练。
国文作业:古文翻译,现代文读后感,书法练习各一篇。
物理化学:实验报告,课后习题。
还有生物……
爱音坐在座位上,仰头看着黑板上那密密麻麻、从左写到右、从上到下几乎没留空隙的白色粉笔字。
那些字像是一群白色的蚂蚁,在黑板上爬来爬去,爬进她的眼睛里,啃食她最后一点理智。
“这什么……”她喃喃自语:“这起码得写到十点钟吧?”
前座的灯转过身来,粉色的眼睛里带着点疑惑:“小爱……不是一般九点就写完了吗?”
爱音的瞳孔逐渐失去高光。
她缓缓转过头,看向窗外。
夕阳把花咲川的教学楼染成了血色,远处的东京塔亮起了微弱的灯火。
“黑音……”她在脑子里虚弱地呼唤:“你不是说这个世界只是删掉了一些东西吗……”
【这个世界对“学生”的定义似乎也被强化了。】黑音的声音听起来居然有点幸灾乐祸:【祝你学业顺利。】
“你去死吧。”
就这样,一周匆匆而过。
爱音每天六点放学,到家六点半,然后开始与作业搏斗。
那张写着“复调强音”名字的曲谱被她压在台灯底下,连拿出来的时间都没有。
她想过翘掉作业直接跑去东京近郊,但班主任的电话像催命符一样准时——千早同学,昨天的错题整理呢?千早同学,今天的小测成绩虽然还是第一,但比上周下滑了零点五分哦?千早同学,周六早上有补课,不要忘了……
爱音第一次发现,“年级第一”这个头衔在这个世界里居然是诅咒。
周四下午,素世在花咲川门口的咖啡厅约她见面。
素世掀开衣领看见她[手腕]上的粉色[手镯]还在,满意地笑了笑,伸手捏了捏她的脸:“小爱音很乖呢,没有偷偷摘下来。”
“因为我没钥匙摘不下来啊……这都过了四天了,也该摘下来了吧?”爱音有气无力地说。
“不要。”素世歪着头,湖蓝色的眼睛里闪着促狭的光:“后天排练不要迟到哦,祥子说想试试新写的曲子。”
说完她转身就走,没给爱音任何讨价还价的空间。
爱音目送素世转身离去,亚麻色的长发在走廊尽头拐了个弯便消失不见。
她低头看着[手腕]上的粉色金属,突然觉得这玩意儿像是某种标记——在这个扭曲的世界里,她是被素世标记过的猎物,是被“复调强音”这个名字捆住的囚徒!
周五晚上十一点,爱音终于写完了最后一道数学题。
她趴在桌上,[手腕]上的粉色[手镯]硌着脸颊,凉丝丝的。
她侧过头,看向手机屏幕。
那个红色的坐标点还在那里,在东京近郊的黑暗里一闪一闪,像一颗等待被摘的遥远星辰。
“明天……”爱音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在寂静的房间里散开来:“……终于到周六了。”
窗外,东京城区的夜空看不见星星。
爱音下定决心,明天必须去那个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