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甚至知道,有人专门研究过他的喜好。发现孟钰是汉东大学毕业的,方雪是汉东大学毕业的,高启兰是汉东大学毕业的,连远在帝都的陈阳也是汉东大学毕业的。于是那些想要走他门路的人得出了一个荒谬的结论祁厅长对汉东大学的女学生有特殊的偏好。这个说法在某个小圈子里流传开来之后,居然真的有人给他送过汉大的女学生。祁同伟当时的反应是又好气又好笑,连场面话都懒得多说一句,直接让陈海把那人当业绩处理了。
想到这件事,祁同伟的嘴角不自觉地浮起一丝苦笑。身居高位的人,表现出来的很多东西性格、喜好、习惯、缺点都有可能只是想让别人看到的那一面。有些缺点是真实存在的,但故意暴露出来给人看,是为了让人觉得抓住了他的把柄,从而放松警惕。有些喜好是被人分析出来的,但那只是冰山浮在水面上的十分之一,水面之下的九成,他们永远看不到。
夜色又深了一层,公园里的虫鸣渐渐稀了。祁同伟和孟钰从凉亭里站起来,沿着来时的路慢慢往回走。孟钰还在回味着高育良和吴老师的爱情故事,嘴里时不时冒出一句感慨。祁同伟听着,偶尔应一声,步子迈得很慢。
走到车旁边的时候,他拉开车门让孟钰坐进去,然后绕到驾驶座,发动了车子。车灯在黑暗中切开两道光柱,照亮了前方干净的路面。
祁同伟出任省公安厅厅长的消息传出去之后,整个汉东官场对这件事的解读几乎是一边倒的这是李达康秘书帮对汉大帮发起的一次精准反击。此前高育良和孟德海在常委会上多次阻挠李达康的强省会战略,导致李达康的核心政纲迟迟无法落地。李达康憋着一口气,借赵立根的手把祁同伟从绿藤市调到了省厅。表面上是提拔,骨子里是挖人。祁同伟是汉大帮在公安系统里的核心棋子,把他调到省厅,绿藤就空了,汉大帮在地方上就少了一个重要的支点。
这个解读在汉东官场的茶余饭后被反复咀嚼,越传越广,越传越像真的。以至于秘书帮和汉大帮的关系在短短一个月内急转直下,从之前的暗流涌动变成了明面上的针锋相对。
祁同伟上任的第一个月,勉强还算风平浪静。两边都在观察,都在试探,都在掂量对方的底牌。但到了第二个月的省委常委会上,那层薄薄的窗户纸终于被捅破了。
那天会议进行到第三项议程的时候,李达康站了起来。他今天显然是有备而来,面前的桌上摊着一份厚厚的文件,封面上印着《关于加快推进强省会战略的实施方案》,下面密密麻麻地列着一长串子项目和配套措施。他清了清嗓子,开始陈述。
他的话还没说完,高育良就把手里端着的茶杯往桌上不轻不重地一放。瓷杯磕在木桌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不大,但足以打断李达康的发言。整个会议室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把目光转向了高育良的方向。
“我反对。”高育良的声音不疾不徐,却字字清晰,落地有声,“达康同志提出的方案,步子太大了。把全省的优质资源过度集中在省会,势必会损害其他地市的发展空间。绿藤、京海、吕州,这些城市怎么办?它们的发展需求谁来保障?我不反对发展省会,但我坚决反对以牺牲其他城市为代价来打造一个超级省会。”
李达康的脸色沉了下去,但他没有立刻反驳。他在等别人的反应。
孟德海在高育良话音刚落的时候就接上了。他说话的方式比高育良更直接,语气也更硬:“育良书记的意见我完全赞同。强省会战略的某些提法,恕我直言,是在搞一城独大。汉东省不是只有一个京州,我们做决策不能只看省会的数据。”
汉大帮两大核心先后表态,态度鲜明得不能再鲜明。李达康的方案又一次被挡了回来。赵立根坐在会议桌的正中央,看着两派人马剑拔弩张的架势,眉心拧成了一个解不开的结。
从这次会议开始,秘书帮和汉大帮的争斗从暗处走到了明处,从个别议题蔓延到了几乎所有议题。凡是汉大帮提出的干部调整方案,秘书帮必反对。凡是秘书帮推动的经济政策,汉大帮必否定。两边像是商量好了似的,在每一个议题上都要见个高低。人事、财政、土地、招商每一项决策都变成了双方的角力场。
这种全面对抗持续了将近一个月。汉东省好几个职能部门的正常运转都开始受到影响。该签的文件签不下来,该开的协调会开不起来,分管领导之间的电话越来越少,办公室之间的公文函件却越来越尖锐刻薄。整个省的行政机器被两股相反的力量拉扯着,齿轮之间发出了刺耳的摩擦声。
按理说,在这种情况下,省委书记赵立根应该出面干预了。他是汉东省的一把手,有权力也有责任调停常委班子内部的矛盾。一个警告、一次约谈、甚至是一句重话,都足以让两边暂时收手。但问题在于,赵立根这个人的性格实在是不够强势。
他这个人,原本是没有准备当这个一把手的。当初能坐上省委书记的位置,靠的不是个人野心的驱动,而是时势的推动。到汉东之后,他带来的班底不够厚,根基不够深,面对高育良和李达康这两个在汉东经营多年的地头蛇,他拿不出足够的压制力。他手里的权力是比汉大帮和秘书帮任何一家都大,但如果两家联起手来,他就左右不了局面了。
赵立根忍了将近一个月,终于忍不下去了。他眼看着整个班子的运转效率一天比一天低,眼看着两个派系的人把常委会议室变成了角斗场,眼看着自己这个省委书记的面子一天比一天薄,终于下定了决心。
他专门腾出了一整天的时间,把所有的行程全部推掉,分别找了高育良和李达康谈话。不是让秘书去打电话通知,而是亲自用自己的座机拨通了两个人的电话,语气恳切而疲惫,请他们到自己的办公室来坐一坐。
高育良到的时候是下午三点,阳光从西窗斜射进来,在赵立根办公室的地毯上铺出一块明亮的金色。赵立根没有坐在办公桌后面,而是提前在会客区的沙发上等着。茶几上摆着一壶泡好的茶和两只干净的茶杯,旁边放着一碟点心,是从机关食堂后厨特意让人送来的。这种姿态不在办公桌后面谈,而在会客区谈本身就是一种信号。办公桌是上下级关系,会客区是商量关系。赵立根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诉高育良:今天不是书记给副书记下指示,而是老伙计之间的交心。
“育良书记,坐。”赵立根站起身来,脸上挂着和善的笑容,伸手示意了一下对面的沙发。等高育良坐下之后,他没有让秘书进来倒茶,而是亲自拿起茶壶,给两个人各倒了一杯。高育良见状连忙站起来,双手从赵立根手中接过茶杯,等赵立根落座后才重新坐下。该有的尊重,高育良从来不缺。
“育良书记啊,别紧张。”赵立根笑着摆了摆手,自己在沙发上换了一个舒服些的姿势,把一条腿叠在另一条腿上,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自家客厅里和老朋友聊天,“我今天找你来,其实也没什么大事。就是想跟你聊一聊达康同志提的那个强省会战略。这个方案我仔细看了,也让发改委的同志做了一些初步的评估,我的感觉是,里面有不少值得肯定的地方。”
他停了一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让这句话在高育良的脑子里落稳了,才继续往下说。
“所以我就想当面问问你你对这个强省会战略到底有什么想法,有什么疑问。当然,有分歧是正常的,甚至可以这么说,有分歧恰恰说明这个战略还有很多可以完善的空间。你们两边的意见我都认真听了,各有各的道理。我的想法是,咱们能不能坐下来,平心静气地把各自的考虑都摆出来,群策群力,一起想办法把这个战略规划打磨得更完善一些。”
赵立根的话说得很婉转,婉转得甚至有点绕。但高育良是什么人?他一下子就听出了这段话背后的意思翻译成大白话就是:李达康提的这个事我赵立根是认可的,也想把它推动下去。我知道你高育良不干,你心里有疙瘩。那你直接说,要什么条件你才肯放行?能答应的,我尽量满足。你不要说我这个一把手偏心,我批了李达康的事,同时也会给你一个对等的补偿。
赵立根能做到这一步,高育良心里其实是有些感佩的。这个一把手虽然强势不足,但做人做事确实有一套。他本可以拿出省委书记的权威来硬压,但他没有。他选择了一种更费时费力、但也更让人心里舒服的方式商量着来,各退一步,各取所需。
高育良把茶杯放在茶几上,身体微微前倾,双手自然地交叠在膝盖上,表情认真而诚恳:“赵书记,您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我也不跟您绕弯子了。”
赵立根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
“这个强省会战略,如果单从汉东省长远的经济发展来看,我是认同的。省会强了,可以带动周边,形成城市群效应,最终辐射全省。这个逻辑没有问题。”高育良的声音平稳而有条理,像是在课堂上给学生们讲解一个复杂的理论问题,“但我对达康书记提出的一些具体措施,确实有疑问。他的方案我反复看过,坦率地说,步子太大了,风险太高了。发展是必须的,但必须有一个安全的保障机制。否则一旦出现偏差,造成的损失就不是小数目。”
他话锋一转,从经济问题转到了赵立根最关心的政治问题。
“另外我还想强调一点,也是一直以来我最大的顾虑强省会战略一旦实施,必然会打破目前汉东省各地市之间相对平衡的发展格局。资源是有限的,蛋糕就那么大,京州多切一块,其他城市就少一块。这种倾斜是不可避免的,但我们不能因此制造出一个一家独大的京州,更不能因此把其他地市的发展空间压得过窄。平衡一旦打破,下面的不满情绪就会上来,到时候省里再想往回找补就难了。”
高育良说完,赵立根没有立刻接话。他靠在沙发靠背上,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这番话从表面上看,通篇说的是区域经济发展的平衡问题,但赵立根听得出来,高育良说的根本不是什么京州和各地市的关系,他说的是李达康。
京州一家独大就是李达康一家独大。李达康是京州市委书记,强省会战略是他的核心政纲,如果这个战略真的轰轰烈烈地推行下去了,做出了成绩,李达康在省里的实际地位和话语权就会水涨船高。到那个时候,李达康这个省委常委、京州市委书记在班子里的分量,恐怕就要超过高育良这个省委副书记、政法委书记了。高育良防的不是强省会战略本身,他防的是李达康通过这个战略实现个人政治地位的跃升。
赵立根把自己放到高育良的位置上想了想,如果他是高育良,他也不愿意看到自己多年的老对手忽然之间压过自己一头。这种心理,说小气也小气,说人之常情也是人之常情。
更何况,赵立根自己心里也有一本账。如果高育良失去了对李达康的制衡力,李达康在汉东省常委会上就彻底没了能制住他的人。到时候李达康会不会把目光投向更高处比如省长的位置?如果真有那么一天,自己这个省委书记在面对一个羽翼丰满、政绩赫赫、又有秘书帮全力支持的李达康时,说话还能有几分分量?
这个问题不需要多想。李达康这个人太强势了,强势到只要给他一个支点,他就能把整个汉东省的政治天平撬翻。沙瑞金那位后来在另一条时间线上空降到汉东的省委书记就曾经说过一句话:“李达康要是当了省长,我是不是还得听他的?”话是玩笑话,但背后的意思一点都不好笑。一个让一把手都觉得有压迫感的人,他的强势本身就是一把双刃剑。
赵立根把这些弯弯绕绕都在心里过了一遍,然后把茶杯放在茶几上,脸上重新浮起温和的笑容。
“好啊育良书记,你说的这些我都记下了,也都理解。”他顿了顿,用商量的语气接着说道,“这样吧,你先回去再好好琢磨琢磨,看看能不能理出一个两全其美的方案。既要让强省会战略能顺利推下去,又要保证各地市之间的平衡。什么时候你有了具体的想法,咱们再坐下来谈。”
高育良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今天来之前就知道,赵立根一定会给他一个说法。但他没想到赵立根的说法给得这么痛快,这么明确。让他来“理出一个方案”这句话的分量非同小可。这意味着强省会战略的最后拍板权,至少有一部分交到了他高育良手里。他可以在这个战略的框架上做文章,可以在人事安排上提条件,可以在资源配置上设门槛。只要他提出的方案能让各方勉强接受,赵立根就会点头。
而这一切的交换条件,赵立根虽然一个字都没明说,但意思已经通过话里话外的每一个缝隙透了出来你把路让开,我就扶你上去。
上去哪儿?汉东省委专职副书记。那是汉东省内排名第三的实权位置,仅次于省委书记和省长,是真正掌握人事大权和日常党务的核心岗位。政法委书记虽然也是副省级,但管的是政法条线,和专职副书记的分量比起来,差得不是一星半点。副书记管的是全局,是所有的干部,是整个省委的日常运转。从政法委书记到专职副书记,这一步跨过去,就是质的飞跃。
高育良站起身来和赵立根握手告别的时候,两个人的手掌都是温热的,握在一起的力度也恰到好处。赵立根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把他送到了办公室门口。秘书连忙迎上来,替高育良按了电梯。
电梯门合上的那一瞬间,高育良脸上的表情才微微松动了一下,露出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笑意。今天这一趟,比预想的还要顺利。赵立根这个人虽然不强势,但他不傻。他知道汉东省这盘棋该怎么下,也知道每个人想要的是什么。给每个人一个台阶,给每个人一个说法,让每个人都有所得这就是赵立根的执政智慧。
高育良出了省委大楼,坐进自己的车里,没有立刻让司机开车。他靠在座椅靠背上,闭上眼,把刚才的谈话又从头到尾过了一遍,确认自己没有漏掉任何重要的信息。赵立根的每一句话他都记得清清楚楚,每一个暗示他都读得明明白白。
李达康的强省会战略会推下去,这是拦不住的。但只要这个战略的框架和条件是由他高育良来设定,那李达康的胜利就打了一个大折扣。而作为让路的补偿,专职副书记的位置正在前方等着他。
车子缓缓驶出了省委大院。高育良从车窗里看着那座灰色的大楼在视野中慢慢后退,心里盘算着下一步该怎么走。专职副书记的位子,不是赵立根一个人说了就算的,还要帝都方面点头。但赵立根既然敢做出这个承诺,就说明他有把握。接下来的事,就是等。
等赵立根把帝都那边的关系疏通好,等组织程序一步一步走完,等那张盖着红章的任命文件送到他的办公桌上。那个日子,不会太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