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一出口，客厅里的气氛微妙地变了一下。
祁同伟捏着棋子的手顿了一瞬，然后继续落子，没有接话。这个问题不好接，因为答案是否定的，但直接否定又显得刻意。他和孟钰在大学的时候确实没什么交集，就是知道有这么个人、开会时见过几面、工作上打过几次照面的关系。那时候他的女朋友是陈阳，两个人感情很好，他眼里根本容不下别人。如果没有后来在东山那场破冰行动中和孟钰重新相遇，他和孟钰大概率这辈子都不会有什么交集。
吴老师说这话的时候没有多想，纯粹是长辈对小辈的一种善意的调侃。但高育良的反应比她快得多。
“行了，你去做饭吧。”高育良放下手里的棋子，抬头看了妻子一眼，语气平淡但不容置疑，“人家孟钰一个人在厨房忙活，你让人家一个人干？我跟同伟到书房谈点事，陈海查了点东西送过来。饭好了你再喊我们。”
吴老师愣了一下。高育良的话说得轻描淡写，但她跟了他这么多年，太了解他了。他把“陈海”这个名字放在这里，绝不是随口一提。陈海是反贪局的，他查的东西多半和案子有关。高育良这是在告诉她刚才你的话不太妥当，赶紧走，别再聊下去了。
她一下子就反应过来了。大学的时候祁同伟和陈阳是一对，这是大家都知道的事。她刚才当着孟钰的面问祁同伟是不是大学时就对孟钰有意思，这话要是传出去，很容易被人歪曲成“祁同伟当年脚踩两只船”“陈阳是因为发现了什么才分手的”。虽然现在祁同伟的合法妻子是孟钰，陈阳也早已远走他乡不再回头，但这种话好说不好听，尤其是在高育良正在冲击专职副书记的节骨眼上。
“是是是，看我这张嘴。”吴老师连忙笑着打圆场，拍了拍自己的围裙，“同伟啊，我刚才就是开个玩笑，你可别往心里去。”
“没关系的，吴老师。”祁同伟笑了笑，摆了摆手。他对这种事确实不太在意。自己的风流名声在外面早就不是什么秘密了，方雪、高启兰和他之间的关系，圈子里的人心知肚明，只不过碍于他的权势没人敢当面说罢了。名声这种东西，他早就看开了。
吴老师回到厨房后，祁同伟跟着高育良进了书房。
高育良的书房在二楼，面积不大，但收拾得很整齐。三面墙都是顶天立地的书柜，里面塞满了各种政治类、历史类、法律类的书籍，其中明史相关的着作占据了整整一面墙。书桌上堆着一摞文件，旁边放着一盏老式的绿色玻璃台灯。高育良在书桌后面的皮椅上坐下，示意祁同伟坐到对面。
祁同伟没有坐下，而是先从公文包里拿出那份陈海整理的调查报告，双手递了过去。高育良接过报告，从抽屉里取出老花镜戴上，翻开第一页开始看。
书房里安静了下来。只有高育良翻动纸张的声音，和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虫鸣。祁同伟站在书桌旁边，没有出声打扰。
高育良看着报告，脸上的表情从平静变成了严肃，从严肃变成了铁青。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他的动作很慢，仿佛那几页纸有千斤重。看完之后他没有立刻合上报告，而是把第一页又翻回来，看着上面那一串干部名单，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把报告往桌上一摔，猛地拍了一下桌面，茶杯里的水都被震得晃了出来。
“触目惊心！触目惊心啊！”高育良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股压制不住的怒意，“看看，这就是我们党的干部，这就是人民的公仆！他们跑到山水庄园去干什么去了？吃喝玩乐？权钱交易？还是更见不得人的勾当！”
他站起来，在书桌后面来回踱了两步，手指点着那份报告：“这上面的人，有一个算一个，要我说，全部停职彻查！一个都不能放过！”
“育良书记，您先消消气。”祁同伟走到茶水柜旁边，拿起暖水瓶给高育良的茶杯续上热水，然后把茶杯端到他面前放下，自己也在书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他等了几秒钟，让高育良的情绪稍微平复了一些，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在陈海调查山水庄园的过程中，我也通过其他渠道对这个山水集团做了一些背景调查。”祁同伟的声音不高，平稳而清晰，“查出来的结果很有意思这个山水集团背后真正的大股东，很有可能就是前任省委书记赵立春同志的儿子，赵瑞龙。山水集团的法人代表高小琴，名义上是企业的老板，实际上就是赵瑞龙推到前台的一个白手套。她从底层出身，没有背景，没有根基，身份干净，由她来抛头露面，赵瑞龙在幕后操控，这样的架构在规避审查方面几乎是完美的。”
高育良重新坐回椅子上，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目光沉沉地看着祁同伟，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我让人梳理了山水集团的整个发家史，时间线非常清楚。山水集团的崛起和高明远长藤资本的倒台，几乎是同一时间段内发生的事。山水集团在极短的时间内完成了从默默无闻到行业巨头的跳跃式增长，而且在多个领域的资产收购中，拿到的都是原本属于长藤资本的最优质资产。这不是商业竞争能解释的，更像是有人在背后做了一盘很大的棋赶走了旧的玩家，把地盘腾出来，换一个新的玩家入场。”
“这个山水庄园的前身，就是高明远当年在京州买下的一处私人会所。性质和他在绿藤开的那家地下赌场差不多，只不过京州这个定位更高，装修更豪华，安保措施更先进，对外包装也更精致。高明远本来是想通过当时还在位上的王政，以这个会所为据点，大规模地拉拢腐蚀省里和京州的干部，为长藤资本进入省会铺路。但他运气不好，这个会所投入运营还没多久，他自己就被我们打掉了。”
“高明远倒了之后，这处会所经过了几轮复杂的股权变更和资产转让，最后落入山水集团手中，摇身一变成了现在的山水庄园。表面上是一家高端商务会所，实际上干的还是高明远当年那一套吃喝玩乐，拉拢腐蚀，围猎干部。”
祁同伟说完之后，书房里安静了很长时间。这些信息他掌握得比任何人都清楚。当初京海创投在收购长藤资本拍卖资产的时候，和山水集团正面竞争过好几次，双方在好几个项目上刺刀见红地拼过价格。正是那几次交锋，让祁同伟对山水集团的底细有了比外界深得多的了解。山水集团的钱从哪来，背后的靠山是谁，在省里哪些部门有内线，这些事情他即便不是全部清楚，也掌握了个七八分。
他现在唯一不确定的，是高育良对山水集团的事情知道多少。高育良是省委副书记，正法委书记，政法系统的一把手。山水庄园在政法系统的眼皮子底下搞这种事情，高育良有没有察觉？赵瑞龙有没有找过高育良？如果找过，高育良是怎么回应的？这些问题太敏感，不能直接问，只能旁敲侧击地试探。
高育良沉默了很长时间。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有节奏地敲着，目光落在那份报告上，又似乎没有在看报告，而是在看某个更远的东西。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比刚才发火时低了不止一个调。
“这个赵瑞龙，果然和山水集团脱不了干系。”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经过仔细掂量，“他来找过我。”
祁同伟的心里微微一动，但脸上没有露出任何表情。
“赵瑞龙亲自来请我，说山水庄园有个剪彩仪式，想请我去参加。还说给我准备了一份礼物。”高育良说到这里，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那笑意里带着洞察一切的了然，也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轻蔑，“什么礼物，我心里清楚得很。”
他顿了顿，看了祁同伟一眼，直接说了下去：“不过你不用担心，我没去，直接拒绝了。我跟他说，我最近身体不太舒服，不方便参加任何商业活动。”
祁同伟听完，笑了笑，没有多说什么。他就知道高育良不会犯这个蠢。到了高育良这个位置，什么样的诱惑没见过，什么样的局没看穿过。赵瑞龙拿美女和金钱来腐蚀一个副省级干部，手段太低级了，简直是侮辱人的智商。高育良要的是权力，是政治前途，是那个专职副书记的位置。为了这些东西，他连自己最心爱的学生都可以在必要的时候推出去当棋子用，又怎么可能为了一个高小风就搭上自己一辈子的政治生命。
“同伟啊，”高育良把身体靠进椅背里，双手交叉放在腹部，目光透过老花镜的上沿看着祁同伟，“对于这个陈清泉，还有报告上提到的这些人，你打算怎么处理？我想先听听你的意见。”
祁同伟坐直了身体，双手平放在膝盖上，认真地答道：“老师，我的想法是这样的目前暂时按兵不动。”
高育良没有打断他，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示意他继续。
“陈海查到的这些材料，证据链已经基本完整了，随时可以启动正式调查程序。但现在还不是最好的时机。”祁同伟的语速不疾不徐，条理分明，“原因有三。第一，陈清泉是老师的前秘书，身上打着汉大帮的标签。如果现在我们主动把他拿出来，在外人看来，我们是在清理门户，这本来是一件好事。但问题是，现在正好是老师您冲击专职副书记的关键时期，任何风吹草动都可能被对手放大解读。他们会说，高育良的秘书腐败了，高育良是不是也有问题？这些声音一旦形成舆论，不管有没有证据，对您都会造成负面影响。”
“第二，山水庄园背后是赵瑞龙。赵瑞龙是赵立春的儿子。赵立春虽然退了，但他在汉东省深耕多年，余脉犹在。如果我们现在动山水庄园，就等于直接和赵家的残余势力正面开战。在没有十足把握的情况下，贸然开战不是明智之举。”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这份名单上的人，有相当一部分不属于我们汉大帮，而是秘书帮和其他派系的人。李达康的秘书帮也有干部在山水庄园的消费记录。这些材料握在手里，就是一张一张的牌。等到合适的时机，这些牌可以一张一张地打出去。但不是现在。”
“所以我的想法是，先把引爆器埋下去，线头攥在手里，等时机成熟了再将计就计。具体来说，分三步走。第一步，继续搜集证据，把陈清泉和山水庄园所有相关人员的材料全部坐实，做到铁证如山。第二步，密切监控山水庄园的动态，同时密切关注赵瑞龙在汉东省的一举一动。第三步，等待合适的时机。这个时机可能是李达康那边先出问题，也可能是赵瑞龙那边自乱阵脚，也可能是更高层面的政治风向发生变化。不管哪个方向先出现突破口，我们都可以第一时间引爆这颗雷，而且能控制引爆的方式和烈度。”
“陈清泉这个人，我们要先攥在手心里，不能让他脱离掌控。必要的时候，可以先敲打敲打他，让他知道我们已经掌握了他的情况，让他收敛。同时也让他明白，他的命运掌握在谁手里。如果他悬崖勒马，那最好。如果他执迷不悟，那就只能做弃子了。”
祁同伟说完，书房里安静了几秒钟。
高育良缓缓地点了点头。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摘下老花镜放在报告旁边，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看着祁同伟。这个学生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需要他手把手教的年轻人了。他的布局能力、政治嗅觉、对时机的把握，都已经到了一个相当老练的程度。按兵不动，等时机成熟再将计就计这个方案不是进攻，也不是防守，而是埋伏。在战场上，伏兵往往比冲锋的部队更有杀伤力。
“这个方案，”高育良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晰，“就按你说的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