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全国来看,大米新能源汽车公司的市值和体量根本排不上号。A股随便拎一家整车龙头企业,市值都是它的好几倍。就算把范围缩小到汉东省内,比它规模大的公司也有的是——钢铁、化工、能源领域的几家省属国企,随便哪家的资产总额都能把它压得死死的。
但大米汽车的意义从来不在于规模。
它填补了一个空白。汉东是工业大省,钢铁有,化工有,装备制造也有,偏偏没有一家拿得出手的大型整车制造企业。这个缺憾挂在历届领导班子的心头挂了很多年。几次尝试,几轮谈判,最终都不了了之。所以当大米汽车真的在绿藤落地生根,从图纸走到量产,从量产走到发布会,从发布会走到全网热搜的时候,它所代表的象征意义就远远超出了一家企业本身。汉东省终于有了一家属于自己的整车企业,而且做的还是新能源汽车——在全球加速碳中和、各国争相出台燃油车禁售时间表的大背景下,这意味着汉东在全国新能源汽车版图上抢占了一个谁也绕不开的位置。
发布会带来的连锁反应,比祁同伟预想的还要猛烈。
绿藤市招商办主任老周边,发布会第二天早上刚进办公室,茶杯还没泡上,桌上的座机就响了。一个江浙口音的中年男人开口就问汽车零部件企业落户有什么优惠。老周按部就班介绍了一遍政策,挂了电话没太当回事。紧接着第二通、第三通、第四通打了进来。到上午十点,招商办三部座机同时响,工作人员接电话接到嗓子发哑。打电话来的企业五花八门:做电池外壳的、做芯片封装的、做座椅皮革的、做铝合金轮毂的、做线束连接器的,甚至连做无尘车间装修的都来问能不能设个办事处。
整车制造是产业链的龙头,它在哪里扎根,上下游配套就会往哪里聚集。真正让这些企业闻风而动的,是大米发布会上实打实的数据——首日预定量、三电系统自研自产宣言、智能驾驶全栈自研承诺,每一项都在告诉整个行业:这家公司是认真的,而且有本事把吹出去的牛变成现实。
老周赶紧把情况汇报给祁同伟。祁同伟正在办公室看发布会回放,听完只是点了点头,说知道了。
但接下来发生的事,连他也有些始料未及。
规模较大的企业根本没走招商办那条线。他们直接派人来了绿藤,直接找上市政府,直接要求面见祁同伟。这些人带着各式各样的投资意向书和协议草案,有的是成熟工厂经验丰富的,有的是大米现有供应商想就近设厂的,有的甚至跟大米目前没有任何直接合作——他们是大米供应商的供应商,现在也想来拿地建厂。初步估算,这批投资意向总额接近百亿,跟大米首日销售额相差无几。这些商人嗅觉比谁都敏锐,他们不是看到了大米的现在,是看到了大米的将来。
汽车制造不愧是世界工业门类中最庞大的类别之一。一家整车企业从冲压、焊装、涂装到总装四大工艺,每个环节都需要大量配套供应商。加上新能源车特有的电池、电机、电控,以及智能座舱、自动驾驶感知硬件,整条产业链覆盖数百个细分行业,带动的市场规模和就业人口足以改变一座城市的产业结构。
面对蜂拥而至的投资意向,换成其他城市,早就铺红地毯、请媒体、办集中签约了。但祁同伟的做法让所有人意外。
他对每一个投资商说的都是同一番话:建议你们先别急着签协议,先去大米公司实地考察,跟管理层坐下来谈,看双方到底有没有合作空间。考察完了确认可行,再来谈投资落地的事。他甚至主动提醒:汽车产业链投资前期投入大、回报周期长,一旦建厂就是重资产,开弓没有回头箭。如果贸然投进来,结果跟大米业务对接不上,钱就白白砸在这里了。还是先去把商业可行性坐实了再说。
这话让投资商们一个个面露诧异。他们在全国各地跟地方政府打过无数交道,通常的情况是反过来的:官员为了留下投资能说出一朵花,当场就要拽着你签意向书,三年免税五年减半、土地白送配套全包,合同一签就催你打款。款一到账,人就不见了。工厂能不能建起来、能不能招到人、产品能不能卖出去、能不能回本——这些事跟人家就没关系了。赔了是你经营不善,垮了是你判断失误,灰溜溜走了人家把地皮收回来换一家重新招商。更有甚者,建厂资金要打入指定监管账户,表面防挪用,实际被挪去干什么只有天知道。这些事投资商们有的亲身经历过,有的听同行说起过,每人心里都有一本血泪账。手段之粗糙,吃相之难看,足以在短时间内把一个地区的招商口碑败个精光。
祁同伟跟他们见过的所有官员都不一样。不催签协议,不画大饼,不给虚假承诺,主动劝你做尽调。这不是急于要政绩的人会做的事,这是真正想把产业做起来、把营商环境建好、让企业和地方双赢的人才会有的做派。投资就是投人,项目能不能成,看市场、看技术、看团队,更要看落地之处当家人的格局和人品。祁同伟这番操作不但没劝退他们,反而给了更大信心——跟这样的人合作,不一定稳赚,但至少不会被坑。与此同时,那些想借风口捞快钱的投机者,听到要先跟大米谈、先把可行性做实,就知道这地方不是浑水摸鱼的池子,自己先打了退堂鼓。
人越来越多,祁同伟索性让秘书小何吩咐下去:以后汽车产业链投资项目,统一引导先去大米工厂考察,不必先来市政府报到。
说是实地考察,其实还有个没明说但大家都清楚的用意。绿藤汽车产业园的规划用地就在大米工厂周边,那片地是祁同伟当初力排众议圈定的,面积相当可观。当时不少人觉得圈太大了,一家刚起步的新势力能有多大产能?祁同伟的回答很简单:汽车产业一旦起势,规模爬升速度会超出所有人想象,现在不预留空间,将来扩产没地可用,等于自封发展上限。如今再看,不得不服他的远见。大米工厂已投产的只是规划的一部分,周边大片土地已完成基础配套——路网铺好了,水电气管网接进来了,标准厂房地基都提前打好了。这种“地等项目”的模式,对急于投产的配套企业吸引力是致命的,不需要再花一两年跑审批搞基建,直接建厂甚至租用现成厂房就能在极短时间内投产,完全不耽误响应大米的订单需求。
这天下午,秘书小何轻手轻脚走进祁同伟办公室。
“祁市长,后面几批投资商,都按您的意思安排车送去产业园考察了。”
祁同伟翻着产业园基建进度报告,随口问:“小何,梁书记还在汽车产业园那边吗?”
这话问得看似随意,小何跟了祁同伟这么久,一听就懂领导真正想问什么。梁玻下午去大米工厂视察的事,全市官场都知道。祁同伟问的是人还在不在那边,其实问的是那边现在什么情况。有些话心里清楚归清楚,嘴上不能乱说。领导没问到那个份上,主动往上贴是自作聪明;领导点到这个份上了,装听不懂是不开窍。
“是的祁市长,梁书记他们还没回来。”只陈述事实,不带评价和情绪。
“嗯,梁书记回来了跟我说一声。”
“是。”
小何无声退出办公室,反手带上门。走出祁同伟视线后,脚步立刻加快,掏出手机给司机班打电话:马上安排一辆考斯特,带上刚到的那批投资商,现在就去产业园。
这辆考斯特载着十几位衣冠楚楚的投资商到达大米工厂产业园时,恰好跟视察无果正准备离开的梁玻车队迎面碰上。产业园入口路不算窄,但两边停满施工车辆和材料车,只剩一条单车道。梁玻三辆车要出去,考斯特和后面跟的几辆商务车要进去,车头对车头,谁也动弹不得。
梁玻在后排闭目养神,感觉车停了,睁眼问:“怎么停了?”
司机探头看了看:“书记,对面来了不少车,堵住了。”
梁玻皱眉,心里正因大米工厂扑空的事憋着火。但他忽然想到另一种可能——对面车里会不会有大米的人?工厂放假了,但高管也许还在附近,听说市委书记来了赶过来迎接?那今天的台阶就算有了。
“去问问是什么人,”他吩咐秘书小王,“态度好点。”
小王下车绕过考斯特,挨个敲后面轿车车窗问了几句。回来时脚步轻快,脸上带着发现意外之喜的表情。
“梁书记,不是大米的人。”
期待瞬间落空。
“是投资商,好几家企业老总都来了,还有技术团队。他们要在咱们绿藤投资建厂,做汽车配套的。”
梁玻的眼神重新亮起来,比之前更亮,亮得有些灼人。刚才吃闭门羹的阴霾一扫而空,他整理了一下领口头发,推门下车,脸上挂好那副打磨多年的标准笑容——热情不失威严,亲切不失分寸。
对面几个中年人也迎上来,走在最前面的穿深蓝商务夹克、戴金丝眼镜,手里拿着绿藤汽车产业园规划蓝图,正是刚在市政府从小何手里拿到的资料。大米公司门口遇到市委书记,说明市委一把手也在亲自关注大米。这无疑给刚建立的投资信心又加了道保险。
“梁书记,您好您好!”
“梁书记好,久仰久仰!”
几人依次自报家门。做汽车玻璃的,做车载电子的,做内饰面料的,做铝合金结构件的,每一个都是各自细分领域的头部企业。
梁玻跟他们一一握手,力度时间恰到好处,是经过无数次练习的肌肉记忆。手是热的,笑容也是热的,脑子里飞速运转的东西却跟笑容温度完全不同。他在算账:做玻璃的差不多投五亿,做电子的三四个亿,做铝合金的七八个亿……这一圈人加起来二十亿还是三十亿?
这些人哪里是投资商,这些人就是政绩。是能写进年度考核、能在省领导面前挺直腰杆汇报的硬通货。这个政绩来得正是时候——大米那边是悬在脖子上的一把刀,随时可能落下来。但只要能在大米的问题暴露之前先敲定另一批投资,就等于多了道护身符。大米真走了,手里还有其他项目交差;大米不走,两边政绩叠加,政绩单前所未有地好看。
“你们好,你们好!欢迎各位来绿藤投资兴业!”梁玻笑得合不拢嘴。
投资商们正要开口问大米工厂具体情况——他们来产业园就是冲着参观大米去的,梁玻刚从里面出来肯定了解。结果没等他们问出口,梁玻先抛出了问题。
“各位,你们打算各自投资多少钱?”
空气安静了两秒。几个投资商互相看看,眼神里都是微妙的尴尬。不是没投资计划,是这个切入方式太直接了,直接到失礼。正常流程是先寒暄、介绍本地概况、带人参观、最后才坐下来谈金额。梁玻连人家做什么都没细问,产业园规划都没介绍一句,直接问钱数。跟在饭桌上刚拿筷子就问人家年薪差不多。
他们在祁同伟那里可不是这样的。祁同伟跟他们聊产业发展趋势,聊绿藤区位交通和人才储备优势,聊大米未来产能规划和供应链需求,聊企业落地后怎么找到最合适的生存模式。甚至能叫得出他们几家公司在行业里的代表产品和技术特色,说明做过功课。那种被认真对待的感觉,跟现在这种被人拿算盘直接算钱的感觉,差距太大了。
但毕竟对面是市委书记,在绿藤地界上就是最大的佛。投资商心里不舒服,面子还得给足。汽车玻璃老总率先报数:“我们计划投十个亿,建汽车安全玻璃全自动生产线,主打新能源前挡风玻璃和全景天幕。”
其他人陆续表态。八个亿、五个亿、三个亿,最少做汽车线束的也报了一千二百万。能在这个时间点赶到绿藤的,确实是行业佼佼者,反应快、决策高效,每家的投资额都经过初步测算和内部讨论,不是随口虚报。
梁玻边听边累加,数字越来越大。最后一个人报完,心里总数让他有种眩晕般的幸福感。光眼前这批人,意向总额就够下次省里经济工作会上好好风光一把。
“好好好,好啊!好啊!”嘴角弧度快收不住了,“我代表绿藤市委,衷心欢迎各位的信任与厚爱!”转身招呼小王,“马上联系发改委和招商局,立刻准备投资意向书,最快速度送到市委招待所。”
小王应声掏出手机联系。梁玻转回身,张开双臂做出热情洋溢的姿态:“各位舟车劳顿,从那么远赶来,想必累了。大家都别在外面站着,现在就去市委招待所,我安排房间,大家先休息缓一缓。晚上我代表市委设宴款待,咱们边吃边聊,顺便把投资意向书签了,把投资的事情定下来,怎么样?”
这话一出,几个投资商脸色肉眼可见地变了。刚才只是不太舒服,现在直接响警报。催促去宾馆、去吃饭、签意向书、定投资额——这个流程在太多地方经历过太多次,每次结局都不怎么美好。梁玻这个版本比之前遇到的还心急,见面不到五分钟,连大米工厂的门都没让进,已经安排签约了。
投资商们纷纷对视。那几个在吕州跟梁玻打过交道的悄悄往旁边人耳边递话:这个梁玻在吕州当副市长时就坑过不少投资商,承诺不兑现,后续手续卡得一塌糊涂,投进去的钱能收回一半算烧高香。
这番话像冰水浇在众人心里仅存的那点侥幸上。祁同伟和梁玻,差距实在太大。一个真心实意想在绿藤做汽车产业,做长期规划,讲可持续产业链生态;另一个眼睛只看到投资金额和签约数字,投资商不是需要认真对待的合作伙伴,是可以写进述职报告的筹码。
汽车玻璃老总站了出来。在商场混了三十多年,这种场面应对不难。语气客气而坚决,笑容温和但不退让:“梁书记,多谢盛情。天色还早,宴会不着急。来都来了,大米工厂就在眼前,能不能先让我们进去参观一下,实地看看生产线,再坐下来谈?大家冲着大米来的,亲眼看看工厂什么样,心里才有底。”
“是啊梁书记,先参观吧。”
“来都来了,进去看一眼再说。”
其他人跟着附和,一个比一个诚恳,脚步却稳稳钉在原地,没人往自己车那边走。
梁玻脸上笑容凝住了。大米工厂里面什么情况他最清楚。整个厂区除了门卫室那个端搪瓷缸子吃面条的年轻保安和一条大黄狗,连个鬼影子都没有。生产线停着,车间锁着,办公楼黑着灯。这帮投资商要走进去看到这番景象,几十亿投资意向还能剩下几分?
至于大米真被逼走了,这些投资商的资金会不会变成荒地里一堆空厂房,不在梁玻考虑范围内。他要的是把投资款留在绿藤,把签约数字做上去,把政绩单填满。至于厂能不能生产、产品能不能卖、投资能不能回本,那是你们自己经营问题,跟他没关系。
他脑子转得飞快,笑容只凝了两秒就重新活络,继续用那套公式化口吻说:“参观嘛,随时都可以,工厂在这又不会跑。今天先把大事定下来,大家先跟我去招待所安顿。想参观改天我跟大米公司约好,让他们准备准备,最高规格迎接各位。”
他一边说一边用身体手势引导人群往车队方向走,同时眼神示意随行人员上前。几个工作人员心领神会,开始往投资商们的车旁边走,准备劝司机调头跟上。
但梁玻越是这样,投资商们心里疑虑越重。这种急切把人往外推的姿态,加上到了大门口这么久都没有大米公司的人出来接待——这两件事指向一个他们不愿面对又不得不面对的可能:工厂出了不想让外人知道的问题。
带头投资商笑容不变,语气硬了几分:“梁书记,真的不麻烦。我们就进去看一眼就出来,不用特别准备,不用人接待。工厂生产期间不方便被打扰,我们能理解,看个大概就行。”他给身后几个人一个眼神,几个老总同时转身,避开梁玻随行人员伸来的手,径直朝大米工厂紧闭的大门走去。
梁玻脸色彻底变了。
“哎!你们这是干什么——”声音又急又高,尾音带颤,顾不上去控制音量和情绪。如果这些人发现工厂停工了,那就全完了。这么多双眼睛、这么多家公司的信息网,等于全世界都知道了。他盘算的那套“先锁定投资再慢慢处理大米”的计划,会在第一时间灰飞烟灭。
然而预想中推门而入的场景没有发生。几个投资商走到大门口就被拦住了——拦住他们的是刚才那个年轻保安,往门口一站,两腿岔开,双臂交叉抱在胸前,颇有架势。
梁玻一口气吐了出来,心往下落了半寸。抬手擦擦额头冷汗,正想快步上去圆场,还没迈两步,保安开口了。
“我说你们这些人,挤在俺们工厂门口干啥?哪儿来的回哪儿去,别在俺们门口堵着。”保安操着浓重乡音,声不大但中气十足,“俺们工厂停工了,里面一个人没有,你们别想进去看热闹。俺可警告你们,厂里少了什么东西俺第一个找你们。这么多人围在门口,谁知道谁手脚不干净。”
他把这群身家加起来可能超百亿的企业家们当成了潜在小偷在防范。
但投资商对他这番防范完全不感兴趣,感兴趣的是那两个字。
“停工?”
汽车玻璃老总回头看了同行们一眼,表情像在确认自己有没有听错。另一个人也皱起了眉:“我没听错吧,停工?”
大米发布会才结束几天,热搜热度没下去,预订数据一天比一天猛。这样一家风口浪尖上的企业,主力工厂不是全速排产,而是停工?哪个脑子的企业家会在产品最火的时候停生产线?不打算赚钱还是决策层集体失智?新势力最怕失信于市场,第一批用户因延迟交付大规模退订,想再翻身难比登天。
“是啊,停工了,俺唬你们干嘛。”保安不以为然,“俺还有文件呢,白纸黑字盖章的。”他转身回保安室,从抽屉翻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通知,当着所有人展开。
那是绿藤市工信局发出的《关于对大米新能源汽车有限公司开展安全生产专项核查的通知》。核心信息一目了然:核查期间生产线暂停运转,待核查完成并出具合格意见后方可恢复。落款红章,日期在发布会后第三天。
几个投资商凑在一起看完,有人举手机拍照,其他人跟着掏手机,拍照录像文档扫描。证据迅速传遍在场所有人手机,又通过微信群和邮件传回各自公司总部。
文件看完消息发完,所有投资商不约而同抬头,目光投向同一个人。十几道目光,没有一句话,却比任何质问都沉重。
梁玻就站在不远处,腿像灌了铅。那些目光里有惊讶、不解、失望、恍然大悟后的心寒,还有被欺骗后压抑的愤怒。没有一个人说话,但每双眼睛都在说同一件事——这就是你说的“随时可以参观”?
梁玻嘴巴微张想解释,什么都解释不出来。众目睽睽,他没法让随从去抢保安手里的文件,红章在阳光底下明晃晃扎眼。也无法否认通知的真实性,发文号和公章都是真的,是他授意工信局发出的。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站在原地,接受这十几道无声审视。
他抬手想做个安抚手势,手举到半空,在那些目光注视下无力垂落。嘴唇翕动两下,一个字没吐出来。身体晃了晃,眼前一阵发黑,整个人像被抽掉基座的墙,直直往后倒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