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达康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在聊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茶冒着热气，他端起来吹了吹，目光从杯沿上方扫过来，落在祁同伟脸上。
“去市正府主政？”
祁同伟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他没有立刻接话，而是把李达康刚才那句话在脑子里转了一圈。第一反应是——李达康要抛弃赵立春，投奔汉大帮了？
绿藤市没有柿长。这个位置从李达康上任那天起就一直空着，他党政一把抓，市里大大小小的事全由他一个人拍板。从实权排序来看，李达康之下排第二的是常务副柿长，第三才是祁同伟这个正法委书记。如果省里不空降，按常理，柿长这个位置最顺理成章的接任者是常务副柿长，不是他祁同伟。
原因很简单。他才调到绿藤多久？事情虽然闹得大，但屁股底下的椅子还没坐热。就连把公安局长卸给何勇这件事，他都得算计着等何勇熟悉了情况再动手。这种情况下李达康让他去当柿长——是李达康疯了，还是觉得他祁同伟疯了？
就算李达康真敢提，他也不会接。
高育良刚进省常，汉大帮这边势头正盛，眼下最该做的是稳住，深耕中层，而不是急着冒头。绿藤这一仗打完，明眼人都看出来了——赵立春对汉东的掌控力已经大不如前。其他派系正盯着汉东这块肥肉，就等着找缝隙往里钻。这时候谁冒头，谁就是靶子。李达康想把他推到前面去当这个靶子？没门。
祁同伟的升迁路数向来是稳扎稳打。根基扎牢了，功劳攒够了，才迈下一步。何况他上面有人，根本不用担心该升的时候升不上去。
李达康就算真想投汉大帮，也不该拿这么幼稚的筹码来试探他。祁同伟盯着李达康看了两秒，几乎要怀疑对面坐的是不是换了一个人。李达康在政治上的算计什么时候这么粗糙过？
如果空出来的位置不是柿长，而是常务副柿长，他倒真会认真考虑。从正法委书记平调到常务副柿长，级别不变，但能积累主政经验，为将来打底子。可柿长——他绝不会动这个心。
祁同伟从来就没打算在公安系统一条道走到黑。那条路的上限太低，天花板就顶在头顶，伸手就能够到。想往更高处走，基层执政经验是绕不过去的硬门槛。以他现在的级别，下县一级已经不可能了，唯一能补上这块短板的，就是市一级的主政履历。
但这些话，他不会跟李达康说透。
“达康书记，虽然我确实有过想法，也想积累一些主政经验。”祁同伟把茶杯搁下，语气不紧不慢，“但我毕竟没有做过，骤登高位，难免会有不好的影响。这件事，还是算了吧。况且，咱们市公检法刚经历了不小的人员变动，这个时候调职，不合适。”
他没有把话说死。不是明确的拒绝，而是给李达康留了一道门——你把合适的方案拿出来，我可以考虑。柿长我不接，常务副柿长，可以谈。
李达康听懂了。
事实上他本来也没打算让祁同伟当柿长。这事不合适，也办不到。就算能办到，他也不想跟祁同伟搭班子，天天给自己添堵。
柿长和常务副柿长，看着只差半级，柿长不在的时候常务副柿长还能代行职权。但对一把手来说，这半级的差别是天壤之别。柿长能跟他李达康掰手腕，常务副柿长不能。
李达康真正的算盘是——把现任常务副柿长王林升成柿长，再把祁同伟从正法委书记挪到常务副柿长的位子上，让他全面主持伊河新村和绿藤市的经济发展。
既然堵不住，那就用起来。
让祁同伟亲自抓经济，他总不能自己扯自己后腿吧？高育良已经进了省常，京海短期内就算发展得再好，也不可能再塞一个孟德海进省常。这样一来，祁同伟为了攒政绩，很可能会把京海的产业和项目往绿藤引。绿藤的Gdp就能借他的手恢复，而他李达康也能借此翻身，争取下一轮进省常。
“同伟啊，你先别忙着拒绝。”李达康身体微微前倾，语气里带上了推心置腹的味道，“我是这样想的——常务副柿长王林同志，兢兢业业干了这么多年，咱们绿藤市柿长的位置不能一直空缺吧。我打算跟省里打报告，让王林同志来当这个柿长。”
祁同伟瞬间全明白了。
好一个李达康。让他干活，还怕他对着干，所以在他头上压一个王林。谁不知道王林对李达康言听计从？王林当了柿长，李达康照样党政一把抓，而他祁同伟就成了那个干活的。甚至都不用李达康催，他为了政绩自己就得拼命在绿藤招商引资。
话虽这么说，但这个安排倒也算双赢。
他需要从公安系统迈出去，开始积累主政经验。李达康也不想跟他继续内耗，想在赵立春离开汉东之前尽量把自己往上推一推。
祁同伟想了想，如果是这个方案，不是不能接。
“好啊，达康书记，我支持您的决议。王副柿长这么多年，也该更进一步了。咱们绿藤市柿长的位置一直空缺，也不是个办法。”
李达康心里那块石头落了地。
他就怕祁同伟不答应，非要跟他作对，宁愿窝在正法委书记的位置上不动，也要拖着他。如果不能说服祁同伟把力气往一处使，他连全身心投入经济建设都做不到。
“对了，李书记，我还有件事想跟您汇报。”
祁同伟答应了，同时把自己的交换条件抛了出来。你说王林的晋升是给我腾位置，但换个角度看——就算我不答应，你就不帮王林晋升了？人家跟在你屁股后面兢兢业业、任劳任怨，你李达康再是个不粘锅，在绿藤市人人自危的环境下，也得做点什么当表率。王林升上去了，就是给下面的人一个信号——高明远的事翻篇了，没被牵连的人不再追究了。把心放回肚子里，好好听你李达康书记的话干活。
再说，你把常务副柿长的位置给我，也只是一个平调。影响力说不定还变小了。不给足补偿，就想让我点头？
李达康本以为能糊弄过去，现在一看，祁同伟也是个老油子了。这见缝插针、逮着机会就提条件的做派，到底是跟谁学的？高育良教不出这种人——真要教得出来，当年在吕州也不至于被他逼成那样。
“祁书记请讲。”
“是这样的，作为正法委书记，如果我还兼任公安局长，难免会造成公安局凌驾于检察院和法院之上的嫌疑。何勇同志在上次专案组中的表现大家都看到了，他的能力毋庸置疑。不妨就让何勇同志来担这个局长，我只要督促、监督他们几家的工作就可以了。”
祁同伟说完，微笑着看着李达康，等他答复。
让何勇兼副市长的事不能一步到位，完全可以等他当上常务副柿长再运作。现在把公安局长的位置让出来，他就可以先谋取市委副书记兼正法委书记，再把正法委书记换成常务副柿长。这样一来，不管以后谁接正法委书记的位置，都被彻底架空了——上升渠道让他堵得死死的。
李达康不得不承认，这一手确实高明。他原本确实打算把正法委书记换上自己的人。
祁同伟提的条件并不苛刻。说白了，他跟李达康抢的，是王政在绿藤市留下的影响力。绿藤市太多人跟王政有关联，如今王政倒了，这些没被清算的人如果不站队，就只能等着被边缘化。
两个人谈了很长时间，把绿藤市未来班子的安排基本敲定了下来。
柿长的位置需要跟省里打报告，由省里决议。但有祁同伟和李达康双重支持，这件事不会太难。至于祁同伟卸任公安局长，就更简单了。王林还没正式当上柿长，何勇就已经坐进了公安局长的办公室。
一个月后，王林上任柿长的同一天，祁同伟被任命为绿藤市委副书记兼常务副柿长。
绿藤市的新格局正式确立——李达康排第一，祁同伟名义排第三，实权排第二。
祁同伟坐上常务副柿长的位子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对绿藤市的经济发展动刀。李达康和王林对此表示了毫无保留的支持——李达康是因为这本来就是他让祁同伟干的事，王林是因为他从来都跟着李达康的步调走。
祁同伟在绿藤布了两条产业链。一条是手机制造，一条是新能源汽车。两家都是初创公司，挂着新注册的牌子，但投资规模一点都不像初创。从表面看，两家公司彼此毫无关联，股权结构各自独立。但往上穿透几层之后，最终的实际控制权都指向同一个主体——京海创投集团。
如今的京海创投已经今非昔比。祁同伟根本不需要亲自去招揽人才，只需要把商业架构和运行模式交给方雪，方雪就能在集团内部、在全国范围内找出最合适的人来操盘。身居高位的好处就在这里——你不需要什么都懂，只要出得起钱，有的是顶尖的人才供你挑选使用。
两年后，绿藤市的Gdp超过了省会京州，在全省排名第二，仅次于京海。
也是在这一年，赵立春的调令下来了。再进半步，去帝都某部门任职。盘踞汉东多年的一把手，终于要走了。汉东即将迎来新的格局。
临走之前，赵立春做了很多安排。
李达康没能在他任上进省常，但他被调到了省会京州，担任市委书记。京州是副省级城市，它的市委书记按惯例是省委常委。李达康暂时还没进常，但他的脚已经迈进去了，只等赵立春的继任者、新的汉东一把手赵立根把他拉进去。
赵立根经由中阳同意，接了赵立春的班，担任汉东省委书记。高育良接了赵立根原来的位置——省委常委、省政法委书记。但他不是汉东的三号人物，因为没能拿下省委副书记的位置。
祁同伟的岳父孟德海，接了高育良的班，成为京海市委书记。汉大帮的其他成员也各有晋升和调整。
绿藤市在李达康调走之后，权力出现了一段短暂的真空期。没有李达康撑腰，王林完全不是祁同伟的对手。按常理推测，省里应该会让王林再进半步接任市委书记，祁同伟接王林的位子当市长，正厅级。
但赵立春临走之前，给祁同伟使了一个绊子。
王林被调走了，去了省里一个边缘部门当厅长。祁同伟确实晋升了——绿藤市市长兼市委副书记，二把手。而绿藤市一把手、市委书记的位置，调来了一个祁同伟都快忘了的人。
梁玻。
原吕州市市长，在那个位置上已经坐了四年。把他调到绿藤来当市委书记，资历上是说得通的。赵立春怎么会甘心，继京海之后再把绿藤拱手让给汉大帮？
李达康在绿藤时跟祁同伟是合作关系。如今他去了京州，这段合作也就到此为止了。不止是中断，甚至可以说是重新回到了对立面。李达康在绿藤留下的班底，加上王林留下的人，全部交给了梁玻。
新书记的欢迎会上，祁同伟见到了梁玻。
梁玻比他大十六岁。其实在他们这个级别，梁玻的年龄才是主力军。主要是祁同伟太年轻了——他甚至可以说是全国最年轻的市长。
梁玻站在会议厅门口，看着迎面走来的祁同伟。意气风发，浑身都是往上走的势头，年轻得刺眼。他心里涌上来的不只是嫉妒，还有一种比嫉妒更浓烈的东西。
恨。
“梁书记，欢迎，欢迎啊。”
祁同伟笑着迎上去，伸出手。笑容无懈可击，握手的力度恰到好处。
梁玻握住他的手，脸上同样挂着笑。两个人面对面站着，握在一起的手晃了晃，像一对久别重逢的老朋友。
“祁柿长，以后咱们两个可就要一块工作了。”梁玻笑着，语气里带着感慨，“想想时间过得也真快啊，小璐她都已经服刑快六年了。原本还以为，咱们两个能成为一家人呢。谁曾想到，一家人没当成，反而成了一个班子的同事。”
是的。梁玻，梁群峰的大儿子，梁璐的大哥。
当年何黎明牵线，通过赵立冬，让徐江把黄翠翠身上的肾换给了他。那颗肾现在就在梁玻的身体里，维持着他的生命。
“是啊，六年了。”祁同伟脸上的笑容纹丝不动。
“听说梁书记的肾不好，做过手术。以后工作起来，还是要多注意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