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室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只有墙上的挂钟发出单调而沉闷的滴答声，在这寂静的空间里回荡。陈建波蜷缩在审讯椅上，脑袋歪向一侧，呼吸沉重而均匀，显然已经陷入了沉睡。这种毫无防备的姿态，似乎表明他并未意识到自己身处何种境地，又或者是一种历经风浪后的麻木与无所谓。
就在这时，厚重的铁门被轻轻推开，发出一声细微的吱呀声，打破了室内的宁静。何勇与裴伟一前一后走了进来，脚步虽轻，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何勇的目光如鹰隼般锐利，扫过陈建波那张略显浮肿的脸庞。裴伟则紧随其后，手中拿着记录本，神色复杂。两人的身影在灯光下拉得很长，投射在陈建波身上，将他从梦乡中强行拽回现实。
陈建波猛地惊醒，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了一下。他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看清来人后，脸上立刻堆起了那种混杂着讨好与虚伪的笑容。“二位领导，你们可算是回来了。”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刚睡醒的慵懒，“这一晚上我算是彻底想明白了，脑子也清醒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试图站起身来，动作显得有些急切。“许可证的事情，确实是过期了，这点我认。但好在没造成什么实质性的危害，没出人命，也没炸着谁。我这就去补交罚款，保证配合工作，绝不拖延。”陈建波边说边往门口挪动脚步，仿佛只要跨出那道门槛，就能重获自由。
“坐下，坐下，慢慢聊。”何勇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他并没有伸手去拦，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眼神却像是一道无形的屏障，挡住了陈建波的去路。
陈建波脸上的笑容瞬间僵硬，像是被冻住了一般。他试探性地看了看何勇，见对方没有松口的意思，只能悻悻地收回脚步，重新坐回那把冰冷的椅子上。原本堆满笑意的脸此刻拉得老长，写满了不情愿和恼怒。
“我们想知道的，可不是你刚才说的那些无关痛痒的话。”何勇拉开对面的椅子，缓缓坐下，目光紧紧锁住陈建波。
“啊？”陈建波装作一副没听清的样子，耳朵微微前倾，“您说什么？我这耳朵有点背。”
“装什么聋！”裴伟在一旁突然提高了音量，扮演起了黑脸的角色，“尸体是怎么回事！别跟我打马虎眼。”他的声音在狭小的审讯室里显得格外刺耳，“够大声了吧，陈老板？我劝你最好跟我们说实话，要是再藏着掖着，今天你就别想走出这个门。”
陈建波不屑地瞥了裴伟一眼，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呵，你这是在威胁我吗？”他并不知道，眼前这个看似凶神恶煞的裴伟，实际上早已与高明远的养女郑毅红建立了秘密联系，是对方安插在专案组内部的一枚棋子。陈建波自然无从知晓这层关系，只当是警察常规的施压手段。
“知道我为什么耳背吗？”陈建波忽然改变了话题，语气中带着一丝炫耀般的沧桑，“就是盖你们这个公安局之前，这儿原本是一栋危楼。那是我炸的。”他指了指自己的耳朵，眼神变得有些迷离，“当时也不知道出了什么岔子，雷管提前爆了。我这俩耳朵啊，当场就滋血，差点废了。”
他顿了顿，环顾着四周冰冷的墙壁，仿佛在回忆那段惊心动魄的往事：“后来我就想啊，我要是多走一步，或许这人就没了。你别说，我现在坐的这个地方，可能就是当年我站的位置。”陈建波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狂妄，“当初那种死局我都熬过来了，我还怕你这点威胁？简直是笑话。”
“陈总言重了。”何勇缓缓站起身，手中拿着一叠厚厚的资料，轻轻拍了拍桌面，“你知道为了留住你，我们也是一夜没睡啊。你龙尾山上的那些工人，我都查过了，他们的口供可不太一样。”何勇开始步步紧逼，每一句话都像是一把锤子，敲击在陈建波的心理防线上。
陈建波虽然嘴上硬，但在何勇不断抛出的证据和追问下，眼神开始闪烁，明显有些心虚了。他的手指不自觉地在桌面上敲击，节奏紊乱，暴露了内心的不安。“陈总，我劝你别扛了，你扛不住的。”何勇的声音平静而坚定。
就在审讯刚刚进入关键阶段，陈建波的心理防线开始出现松动裂痕的时候，审讯室的门再次被人推开了。何勇回头看去，正是市公安局的常务副局长贺芸。她的出现显得突兀而及时，仿佛掐准了时间点。
“何队，来一下。”贺芸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上级对下级的命令口吻。
何勇看了看关键时刻前来打断的贺芸，眉头微蹙，思索了片刻，最终还是跟着走了出去。贺芸来找何勇，名义上是告诉他薛梅的尸检结果出来了，顺便关切地询问他是否需要休息，换人来替他继续审讯。何勇自然是拒绝了这种好意，他深知此刻不能离开现场。
然而，当他转身回到审讯室时，正好看到裴伟给陈建波倒水。看似不经意的动作中，裴伟手一抖，一杯热水径直洒在了陈建波的身上。 steam 腾起，陈建波被烫得跳了起来。
“干嘛啊这是！你撒我一身！”陈建波一脸的恼怒之色，指着裴伟大声嚷嚷，“故意的吧，怎么回事啊？”
“怎么了？”何勇走进来，看到了眼前这一幕狼藉。
“怎么样啊，说说吧。”何勇继续询问，试图将话题拉回正轨。
但现在陈建波的态度，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刚才那点松动和犹豫全没了，也不知道是看到了什么暗示，或者是收到了什么样的信号。整个人都再次嚣张抗拒了起来，仿佛刚才那个心虚的人不是他。
“说说说，说什么啊说。”陈建波把毛巾往桌上一扔，双手抱胸，“不就是想耗着我吗？来啊，我有的是时间！反正你们也不能把我怎么样。”
与此同时，在绿藤市委办公楼内，李达康的办公室气氛同样凝重。李达康一回到绿藤，就开始了各种没完没了的指使和调度。伊河新村项目，如今已是省市两级重点关注的对象。甚至省里重视到，把常务副省长王政也派了下来，亲自坐镇绿藤市指导伊河新村项目。这对于绿藤市而言，既是机遇，也是巨大的压力。
李达康得知新帅集团的马帅身死后，并不关心他到底是怎么死的，那是警察的事情。他关心的只有一点，伊河新村的项目，新帅集团还能不能做，会不会影响他的政绩。
“双岭同志，伊河新村的项目，你也看到了，省里可是高度的重视啊。”李达康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你作为咱们市，伊河新村项目的总指挥，现在新帅集团出了事，项目到底还能不能如期开工？”李达康一张口就把责任先给划分了出去，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不过武双岭也乐得让自己当这个总指挥。高明远也看中了这个项目，他给的报酬，可是十分丰厚的。按理说，伊河新村项目，新帅集团还是可以动工的，毕竟基础跟底子都在。但他想把高明远拉进来，因此一直压着没让开工建设，等待着合适的时机。
“李书记，是这样的，新帅集团确实出了乱子，我找他们的新掌门人谈过。”武双岭小心翼翼地回答着，“他们的新掌门人李成阳也愿意继续。不过他们公司的资金，出现了一些问题。”老规矩，先诉苦，说困难，最终才是表决心。决心表完了，就能跟领导，提一些稍微不怎么过分的要求了。
不过李达康最不喜欢的就是别人说困难。要说困难，谁不困难，他李达康就不难吗？要是事情都好办，我李达康还用你们这些人干什么。“我知道有困难。”李达康打断了他，“但你是总指挥啊，有困难你得克服啊。”
“双岭同志，你是副市长，是总指挥。你知道的，我是很支持你的。”李达康的眼神坚定，“下面的不少同志，对你行动的迟缓，颇有微词啊。但是我相信，你是一定能做到的。”李达康的支持就一条，我口头支持，至于其他的，想都别想。活你给我干好了，你就是我的好下属。要是干不好，那你就是懒政。我李达康都支持你了，虽然没有资金支持，只是口头支持，但我的支持作用还是很明显，很好用的。
李达康是个什么样的人，武双岭也早就看清楚了。你真支持我，你放点权利给我啊。要不是伊河新村因为马帅的事，搞成了烂摊子，武双岭就不相信，这个总指挥的帽子，能落到自己的头上。好干的，长脸的，有政绩，有面子的，全让你李达康占了。要不是高明远把自己收买了，他才懒得接伊河新村这个烂摊子呢。
“是，李书记，资金的事情好解决。”武双岭连忙表态，“本来我想着，咱们市里能不能借给新帅集团一笔，应应急。但一想到咱们市里的财政，李书记拿着肯定还有大用。而且这个口子一旦开了，以后也不好收。我就想，能不能找人给新帅集团投资一下。恰好长藤资本的高明远就有这个想法，我打算开次会，把他们双方都叫来，商讨一下。”
“好啊！”李达康点了点头，“双岭同志，你能理解市里，理解我的难处就好了。商业运作还是要按正常的商业投资来进行嘛。市里垫资说出去好看，但不好听啊。”对于高明远，李达康也比较熟悉。本来听武双岭说，事情马上就要解决了，他还想要不自己再去露个脸的。但一听是高明远入资的，李达康瞬间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李达康强势惯了，不光是对政府的工作人员跟下属，还是对绿藤市的企业家投资商，他都是一贯的强势。但高明远这个人仗着自己对绿藤市经济影响力大，表面上对李达康很是恭敬，但私底下李达康有些话，根本就不听。这让李达康感觉自己很没面子。因此，虽然李达康需要高明远来帮他稳住并拉高绿藤市的 Gdp，但在心里，李达康对这个高明远并不是很喜欢。
“李书记，双方的人我都约好了。”武双岭试探道，“下午就开会，您看，您要不要过去一下？”不邀请说不过去，但邀请，他又不想让李达康真的去。不过李达康没有兴趣去参加这么一场会议，摆了摆手就给推脱了。“我就不去了。双岭同志，这件事我可就交给你了。不过我丑话说在前头，这个项目，你可不能给我出问题啊。”
“这样吧，咱们立个君子协定。”李达康身体前倾，目光灼灼，“如果你出了问题，我亲自去省里辞职认错。但要是你下面的人出了问题，那我可就拿你是问了。”李达康就是一个三不沾，活下属要干。干好了，政绩是李达康的，但干不好，不好意思，锅你自己背。一般这样没有担当的领导，很难升上去。但李达康本身的能力中枢还是很不错的，一般他亲自抓的项目，都能做到十拿九稳。毕竟他觉得不稳的项目，都分给了下属。而且谁让李达康在上面也有人呢。这就导致出现了一个情况，李达康的仕途是越走越顺，但是跟着他的下属，却没一个能沾光跟得上的。
武双岭跟李达康是各怀鬼胎。李达康想要稳，想要不背锅，武双岭想要高明远的好处。两人这也算是一拍即合。也就是武双岭还要点脸，不然他绝对是第一号的李达康的化身。
当天下午，在武双岭的主持下，各怀鬼胎的高明远，董耀，李成阳等人，集聚一堂。会议室内的气氛有些微妙，每个人脸上都挂着职业化的微笑，但眼神深处却藏着各自的算计。先是李成阳介绍了他们新帅集团的情况。然后李成阳婆婆妈妈了半天，不断的感谢武双岭，感谢高明远，感谢这个，感谢那个，不断的拍着马屁。直到最后，武双岭都听烦了，眉头微皱，让李成阳直入正题，具体谈谈伊河新村项目的情况。
“成阳啊，我说了。”武双岭敲了敲桌子，“今天呢，咱们直奔主题，现在我们最要紧的就是时间。聊正事，要聊到点子上。别辜负了市委，市政府对你们的关怀跟期望。”
“哎。”面对武双岭的话，李成阳笑着点了点头，“怎么会辜负呢。首先啊，还是感谢武副市长，对我们的关怀跟期望。”李成阳铺垫了这么多，终于是把坑，给董耀挖好了。“其次，我们要重点感谢的是，董耀，董区长。”
董耀原本正拿着笔假装记录呢，一听到李成阳的话，动作都僵滞了。笔尖停在纸上，墨水晕开一个小点。“董区长为我们新帅集团，真是尽心尽力。”李成阳的声音不大，却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帮我们这个，伊河新村项目，迅速的就找到了一个接盘投资公司。并且带着合同，亲自登门拜访马帅的遗孀，李丽涓女士，以加速伊河新村，这个项目的推进。”
李成阳直接把董耀做的事情，在所有人面前都摊开了。一旁的高明远，脸上的笑容，慢慢的化成了冷笑。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寒意。董耀的脸色，也十分的难看。虽然他没敢去看高明远的反应，但他知道，自己此举，肯定会受到高明远的报复的。背主求荣，向来是江湖大忌，更何况是在高明远这样的地头蛇面前。
“感谢啊，感谢董区长。”李成阳还在继续诉说着，丝毫并没有察觉到，会议室内氛围跟气场的变化。
“不好意思各位领导，我没听懂。”高明远不便发话，自然由他的养女郑毅红开口询问，声音柔和却带着刺，“什么合同啊。”高明远眼睛直勾勾的看着董耀，眼神越来越冷，仿佛要将他穿透。
“是这样的。”董耀坐不住了，连忙跟身旁的武双岭副市长解释，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本来啊，我是要在今天这个会上汇报的。没想到成阳先说了。其实我当初这样做呢，是出于两个目的。一个呢，是因为...董耀开口为自己的行为辩驳，解释着。但在场的人中，除了真正毫不知情的人外，其他明眼人，岂能不知道这个董耀到底是怎么想的。怕不是他也眼红这个项目，亲自下手，打算从中捞一笔。
董耀解释声称，怕那时的马帅刚死，长藤资本一介入，怕引起不必要的麻烦。这才打算先找一个公司接手，再转交给长藤资本。他表面是在跟大家解释，实际上还是为了说服高明远一个人。“这个事情，毕竟这只是一个，不太成熟的方案嘛。”
“挺成熟的，董区长。”李成阳可没打算就这么放过他。不把董耀逼到绝路上，他怎么会甘心跟警方合作，供认高明远呢。不把高明远的火气彻底激怒起来，又如何能让高明远跟董耀之间，彻底决裂呢。
“哎，正好。”李成阳拿出手机，“正好，我这还有这个合同的电子版。正好各位领导都在，我就把合同发到群里面。让各位领导都帮忙看看，把把关。”李成阳的这一句话，可以说是把董耀给定死了。董耀推脱，反正不成熟，就没有这个必要了吧。
郑毅红则趁机提出，“既然都是项目的事，你就发给我们看一下吧。武副市长，您觉得呢。”武双岭心里也气，这个董耀，不声不响的居然在背后搞了这么多小动作。如果真让他弄成了，这将自己置于何地啊。这将高明远给自己的好处置于何地啊！他的眼里还有没有自己这个领导，他的眼里还有没有自己这个上级！
“那就发一下看看吧。”武双岭沉声道，“大家都看。都看一下！”
“好！”李成阳直接点头答应了下来。他的手也快，刚刚郑毅红说要看时，他就已经发了。李成阳的此举，无疑是把董耀推上了绝路。当年麦自立被杀案参与的三个人，马帅已经死了，陈建波暂时被控制了起来，这个董耀，估计很快，也要被逼上绝路了。
这场会议，最终不欢而散的结束了。李成阳被武双岭批评了一顿，发生了这样的变故，伊河新村项目，肯定是没法再继续谈下去了。李成阳一石二鸟，通过今天的会议，既把董耀给坑了一把，又暂时顶住了武双岭跟高明远两方的压力，保住了伊河新村项目。
会议结束，所有人都慢慢离场了。会议室内的灯光显得有些昏暗，董耀坐在椅子上，看着高明远不敢起身。高明远也不走，就坐在椅子上，冲着董耀一直冷笑。那笑声无声，却比任何言语都更具威慑力。董耀起了一半的身体，又坐了回去，双腿有些发软。
待到李成阳也离开后，会议室内，就只剩下高明远，郑毅红跟董耀了。空气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高明远开着车，董耀坐在车后排。副驾驶的位置，摆着精致的山景，茶台。高明远边开车，边品茶，动作优雅从容，仿佛刚才的一切并未发生。
“石门区，呵呵，你的石门区。”高明远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情绪。一路上，董耀已经被高明远吓破了胆，不断跟高明远解释，祈求，声音颤抖着。但高明远丝毫不为所动，目光直视前方：“再看一眼吧，跟你的石门区告别。”
董耀听到这句话，脸都绿了，瞳孔剧烈收缩。随后他直接被一群人，给强行拉下了车，套进了麻袋之中。黑暗瞬间吞噬了他的视野，所有的挣扎都显得那么无力。车轮滚滚，驶向未知的深渊，只留下寂静的街道和渐渐远去的车灯，仿佛在诉说着绿藤市夜幕下正在发生的残酷清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