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东省的政治天空,向来云谲波诡,尤其是在省会京州那座庄严的省政府大楼内,每一缕空气似乎都凝结着权力的重量。赵立春作为这片土地上的掌舵者,已经在此深耕多年。他的身影早已不仅仅是一个职位的符号,而是成为了汉东省政治生态中无法忽视的巨大存在。然而,岁月不饶人,即便是再强势的雄狮,也终有感到疲惫的时刻。这次前往省里汇报工作,赵立春的心境与以往截然不同。他深知,自己在这把交椅上坐得太久了,久到已经引起了各方势力的侧目与不满。在其他的省份,一把手的更迭或许更为频繁,但在汉东,他凭借高超的政治手腕和深厚的根基,硬是稳稳地掌控了局面这么多年。
这种长期的一元化领导,虽然带来了稳定,但也埋下了隐患。赵立春敏锐地察觉到,来自上面的风向正在悄然发生变化。帝都的那些目光,似乎正透过云层,审视着汉东的每一个角落。他隐约预感到,自己恐怕很难在汉东省一把手的位置上安然退休了。更大的可能性是,组织上会安排他前往京城某个相对清闲的部门,度过最后的职业生涯。这是大势所趋,是政治规律使然,即便如他这般人物,也无法逆势而为。然而,赵立春并非那种轻易认输的人。既然离开已成定局,那么他必须在离开之前,为自己在汉东留下足够的后手。他需要确保,即便人走了,茶也不能凉,汉东的局面依然要掌握在自己人手中。
在这个关键的布局时刻,赵立春的目光锁定在了几个关键人物身上。首先映入他脑海的,是现任汉东省常务副省长王政。王政此人,根基深厚,早年曾在绿藤市任职,历任市委副书记、市委书记,正是在绿藤市一把手的任上,他成功进入了省委常委班子,一步步攀升至如今的高位。赵立春对王政颇为赏识,认为他既有能力又有水平,更重要的是,王政对自己始终保持着足够的敬重。赵立春相信,只要王政接棒,自己留下的政治遗产就能得到很好的继承和发扬。
然而,权力的平衡术从来不是单靠一个人就能完成的。赵立春还需要一个制衡者。他想到了自己的堂弟赵立根。虽然赵立根在某些理念上与自己并不完全一致,甚至时有分歧,但这恰恰是赵立春所需要的。血缘关系是无法割断的纽带,无论赵立根如何独立,他身上始终刻着赵家的烙印。赵立春打算将赵立根扶持到梁群峰目前的位置上,与王政形成一种微妙的掣肘关系,确保没有任何一方能够独大,从而维护赵家整体的利益。
除了这两位,棋盘上还有一颗重要的棋子,那就是李达康。当初赵立春将李达康调往吕州,本意是为了让他与高育良相互制衡。在这方面,李达康确实表现得相当出色,像一根钉子一样扎在了高育良的身边。但是,李达康身上有一股让赵立春既欣赏又头疼的劲头,那就是他对政治羽毛的爱惜。当初赵瑞龙的项目需要审批,李达康死活不肯点头,这让赵立春大为光火。后来,赵立春索性将两人双双调离吕州。没想到,高育良离开吕州后反而如鱼得水,势力扩张迅猛,隐隐有了尾大不掉之势。面对这种情况,赵立春不得不重新启用李达康,并将他直接调往绿藤市。
绿藤市这个地方,在汉东省的政治版图中有着特殊的意义。当年的王政就是在这里主政期间进入省委常委的。将李达康放在这个位置,无异于向他释放了一个明确的信号:只要你在绿藤市干出成绩,省委常委的名单上就有你的一席之地。赵立春对自己的这番布局感到相当满意。王政、赵立根、李达康,这三个人身上都或多或少刻着他的印记。他相信,只要这三根支柱立住了,即便自己去了京城,汉东依然会是赵立春的汉东。
布局完成后,剩下的便是清除障碍。如今,陈岩石已经退休,虽然偶尔还会发声,但已无实权,构不成威胁。梁群峰也已经低头,达成了利益交换。在整个汉东省内,唯一还能对他构成挑战的,只剩下高育良及其背后的势力。而在这股势力中,关键的核心人物便是祁同伟。赵立春有一种强烈的直觉,如果不趁早废掉祁同伟,这个人未来一定会给赵家带来巨大的麻烦。尤其是自己的儿子赵瑞龙还要在汉东继续经商,祁同伟扶持的京海创投集团迟早会与赵瑞龙的产业发生冲突。赵立春深知儿子的能力,若是留下祁同伟这个后患,赵瑞龙绝非其对手。因此,在打压祁同伟这件事上,赵立春的决心异常坚定,不容任何动摇。
考虑到骆山河此次是拿着中央督导组的“尚方宝剑”下来的,级别极高,气势汹汹,赵立春担心李达康一个人难以招架。于是,他特意将李达康召到京州,耳提面命,进行了详细的部署。同时,为了增强李达康的底气,赵立春还专门派王政前往绿藤市为其站台。当然,明面上的理由必须冠冕堂皇,那就是考察绿藤市的伊河新村项目。这个项目原本只是一个不起眼的小项目,投资额有限,当年被新帅集团以极低的价格拿下。但在李达康上任后,为了做出政绩,经过层层规划,决定在此建立绿藤市高新区。这一变动,瞬间让伊河新村的地价水涨船高。再加上赵立春的刻意扶持,该项目已从市级重点升级为省级重点。当年马帅拿下这块地皮的成本,现在看来简直就是白送。这也正是马帅被灭口的原因之一,除了当年杀害麦自立的旧案外,高明远也盯上了这块大蛋糕,匹夫无罪,怀璧其罪,马帅的死几乎是必然的。
李达康带着赵立春的密令回到了绿藤市。一下车,他便立刻召集下属,对自己离开这段时间市内发生的情况进行了详细汇报。虽然他人不在绿藤,但通过电话和遥控,依然掌握着市里的大局。汇报中没有出现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真正让李达康在意的,是祁同伟的具体动向。祁同伟最近的动作 quite 大,且大多放在明面上,并未刻意隐藏。例如强行让贺芸休假,给何勇背处分,以及查处胡笑伟,在全市公安系统内部开展自查自纠工作。从表面看,这些动作都合乎情理,甚至可以说是雷厉风行。引发这些行动的导火索也被查了出来,是林浩的同学受到了胡笑伟的不公平对待。而林浩作为祁同伟徒弟李飞的学弟,又是祁同伟上任后提拔的第一个人,外界普遍认为是祁同伟在借题发挥,清理异己。包括李达康在内,大多数人都不知道,祁同伟的真正目的是配合督导组的行动,深挖背后的保护伞。
在自查自纠工作启动后,祁同伟并没有亲自指挥,而是将这项任务全权交给了贺芸处理。祁同伟初来乍到,对市局内部的人员底细并不完全清楚,谁是谁的人,谁有问题,谁没问题,尚需时日摸排。但直接将任务交给贺芸,却是一步妙棋。因为可以确定的一点是,贺芸绝对不会处理她自己的人。这样一来,那份自查自纠的名单,实际上就是一份“贺芸派系”的暴露清单。等贺芸 downfall 之后,祁同伟只需对照这份名单,便知道该对哪些人下手,该培养哪些人。说白了,祁同伟负责开这个头,而具体得罪人的事,都由贺芸来做。等到尘埃落定,贺芸被抓后,祁同伟再出来做安抚工作,便能顺理成章地将市局的权力真正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
与此同时,何勇的身份有些敏感。虽然他当年与李成阳关系极好,但祁同伟只是让他帮忙约见李成阳,并没有让他陪同前往见面。祁同伟与李成阳见面的地点选在了绿藤市的一家养老院。林浩的奶奶就住在这里。祁同伟是跟着林浩一起来的。就在他们到达没多久,李成阳也赶到了。李成阳和林浩都是这家敬老院的常客,与院里的工作人员都很熟络。尤其是李成阳,为了让工作人员好好照顾老太太,平时没少给予小恩小惠,以此拉拢关系。三人一同探望完林浩的奶奶后,李成阳让人为他们单独准备了一间安静的会议室。
李成阳并不知道祁同伟找自己究竟所为何事,但根据何勇之前的透露,可能与他师父当年的死有关。进入会议室后,林浩先是仔细检查了一遍,确定没有监控、录音或录像设备后,便打算离开回避。“浩子,你留下来一起听。”祁同伟开口拦住了他,“我要说的事,跟你也有关。”林浩听完,点了点头,但他本人其实并不想跟李成阳待在一块。自从林浩毕业当警察后,李成阳就跟马帅那些人混到了一起。马帅的风评向来不好,做工程的难免都会跟涉黑涉恶的事情沾上边。因此在林浩的眼中,李成阳已经变了,不再像原本那样正直,而是变成了一个游走在黑白边缘的人物。两人除了会凑在一块来敬老院看望奶奶外,其他时候完全是一副看不惯对方的模样。李成阳倒是还好,他知道林浩为什么对自己是这样的态度,但他却没办法解释。至少在查清楚他师父林汉,也就是林浩的父亲当年坠江的真相前,他不知道跟林浩说什么。
“浩子,坐我这边来。”李成阳笑着招呼了一声,但林浩却给了李成阳一张臭脸,径直坐到了对面。李成阳笑了笑,也不觉得尴尬,转头看向祁同伟:“祁书记,你坐。”祁同伟点了点头,两人各自的反应,全都被他看在眼里。明明林浩根本就不是真的敌视李成阳,偏偏每次还都故意装出一副生人勿进的模样。李成阳也是,知道那么多真相,也不跟林浩透露半句。如果不是督导组来绿藤,或者换句话说,如果不是自己被赵立春调到了绿藤市,恐怕当年的真相,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揭开。在绝大多数的情况下,个人的能力,完全比不过一个利益团体的能量。更何况,还是这种影响颇深,牵涉面跟牵涉人物极复杂的情况下。
“好了,废话不多说。”祁同伟打破了沉默,目光直视李成阳,“李成阳,我今天为什么找你,何勇应该给你透露过了吧。”李成阳的面色沉静下来,点了点头:“嗯,祁书记。我之前跟何勇说的话,在您这也一样奏效。只要能查清楚我师父林汉当年坠江的真相,我就跟你们合作,把我知道的一切全都说出来。并且你们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原本还漫不经心的林浩,在听到自己父亲的名字后,整个人的状态也瞬间一变,身体不由自主地前倾,忙声道:“祁书记,您是查到了什么吗?”
“是有些情况。”祁同伟点了点头,他没有卖关子,直接切入主题,“最近这段时间,我们不是抓了一个孙兴吗。通过他,我了解到了一些可能跟你父亲,也就是你师父林汉有关的一些情况。”祁同伟的目光缓缓扫过林浩和李成阳的脸庞,观察着他们的反应。“孙兴,原名叫高赫,多年前,被判了死刑。”祁同伟的声音不高,但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却显得格外清晰。“李成阳,你当时还是警察,对高赫的事情,我想你应该比谁都清楚吧。”李成阳点了点头,当初高赫的案子闹得很大,影响也是极其恶劣,具体的情况,李成阳是很清楚的。至于林浩,祁同伟之前都跟他说过了,抓孙兴的时候,也是他带队去的,自然也是很清楚的。
“高赫违规减刑,整容改名为孙兴。”祁同伟继续说道,语气愈发凝重,“这件事情,没有内部人员,是做不到这一点的。并且,如果对方的身份不够高,也是没法做到的。”李成阳跟林浩都点了点头。他们都是警察,深知这个程序有多复杂。如果不是大权在握,在绿藤市有近乎通天的本事,是绝对做不到这种程度的。这不仅仅是修改档案那么简单,还涉及到法院、监狱、公安等多个环节的配合,是一张巨大的关系网。
“这个内部人员,我查到了。”祁同伟说着,从公文包里拿出两份复印件,分别递给了李成阳跟林浩。纸张很薄,但在两人手中却仿佛有千钧重。“这是一份亲子鉴定结果。”祁同伟顿了顿,给出了最终的结论,“结果显示,确定,孙兴跟贺芸是母子关系。”
“贺局!这怎么可能!”林浩的反应是相当激烈的,几乎是从座位上弹了起来。他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几乎跟黄希知道后的反应差不多。贺芸是林浩的干妈,在林浩的父亲出事后,也是贺芸帮着林浩料理了林汉的后事,还有他大学的花费,有一部分也是贺芸给他的。在林浩心中,贺芸不仅是长辈,更是恩人。结果今天祁同伟跟他说,他的干妈,绿藤市公安局的常务副局长贺芸,居然跟孙兴是母子!这简直颠覆了他的认知。“祁书记,不是搞错了吧?”林浩的声音有些颤抖,充满了不愿相信的期盼。
李成阳也有些不敢置信,他这么多年暗自调查过不少人,怀疑过很多对象,但唯独没想过,真正的幕后黑手会是贺芸。“铁证如山,而且胡笑伟自己也已经交代了。”祁同伟的一句话,算是彻底打消了林浩残存的那点质疑。胡笑伟常年充当孙兴的保护伞,如果是他说的,那基本上事情就是真的。一想到这么多年贺芸对他的好,林浩的鼻头就觉得发酸,眼眶微微泛红。怎么能是贺芸呢?那个平日里严肃认真、对他关怀备至的贺姨,怎么会是那个恶魔的母亲?还有,就算孙兴真的是贺芸的儿子,那跟自己父亲被害又有什么关系?林浩不敢继续深想下去,大脑一片混乱。
不过李成阳的反应,却是极快的。他的眼神从震惊迅速转为深邃,大脑开始飞速运转。之前他确实没往贺芸的身上想过,尤其是在考虑到贺芸还是林浩的干妈,就更是默认放弃了对她的嫌疑。但如果真的是她,事情一切就都通了。所有的碎片瞬间拼凑在了一起。“祁书记,当年辞退我的,就是贺芸。”李成阳的声音低沉而有力,“现在想想,如果说谁有能力把那二十万,放进我的储物柜里,除了贺芸,恐怕没有别人了。”
李成阳越想越觉得,自己这次是真的发掘了真相。如果嫁祸自己的是贺芸,那么师父被嫁祸,也肯定是她干的。至于她这样做的目的,李成阳皱着眉仔细回想了一下,他想起在他师父被害前,曾经拉着他一块发过一个誓。那就是如果对方出现了什么意外,另一方一定要帮忙查下去。看来早在那个时候,师父的心里就有了预感。顺着这个思路,案子也就昭然若揭了。一定是林汉发现了高赫违规减刑,甚至说不定还跟贺芸汇报过!林汉为人正直,无法容忍这种践踏法律的行为,而贺芸为了保住自己的儿子,只能选择灭口。为了掩盖真相,她不仅害死了林汉,还将他污蔑为黑警,甚至连自己的徒弟李成阳也不放过,一并清除出队伍。
会议室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清晰可闻。林浩呆呆地看着手中的鉴定报告,仿佛那是一张判决书,判决了他过去十几年认知的死刑。李成阳则紧握双拳,指节泛白,心中涌动着复杂的情绪,既有得知真相的释然,也有对恩师被害的悲愤,更有对昔日敬重之人堕落的痛心。祁同伟静静地看着他们,没有打扰。他知道,这个真相太过沉重,需要时间去消化。但这只是第一步,真正的风暴,还在后面。有了这个突破口,整个绿藤市的保护伞网络,即将迎来彻底的崩塌。而这一切,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