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藤市的深秋,天空呈现出一种压抑的灰蓝色,仿佛预示着这座城市即将迎来一场前所未有的风暴。祁同伟此次赴任绿藤市委常委、政法委书记兼公安局局长,其规格之高,声势之浩大,远超当年他初赴京海时的景象。车队蜿蜒而行,警笛长鸣,由省组织部的一位副部长亲自护送,更有省公安厅常务副厅长李维民全程陪同。这种高规格的送任仪式,不仅仅是对祁同伟个人能力的认可,更是一种强烈的政治信号,表明在省厅乃至更高层面的某些势力眼中,祁同伟是一枚至关重要的棋子。
李维民此次亲临绿藤,肩上的担子并不轻。除了陪同祁同伟上任这一公开行程外,他还肩负着一项更为隐秘且紧迫的任务——参加“九一五专案组”的立案会议。就在祁同伟动身前夕,省公安厅接连收到了多起来自群众的实名举报,矛头直指多年前发生在绿藤市的一桩失踪案——麦自立失踪案。举报信中提供的线索错综复杂,却隐隐指向了一个巨大的黑幕。省厅党委对此高度重视,迅速反应,指派省厅刑侦总队扫黑支队支队长何勇亲自挂帅,担任九一五专案组的组长。何勇此人,作风硬朗,业务能力极强,且直接对李维民负责,这条汇报线路避开了绿藤市本地的层层壁垒,确保了信息的直达与行动的保密。
祁同伟到任绿藤,九一五专案组正式成立,再加上即将从帝都南下、进驻绿藤市的中央督导组,这三股力量如同三把利剑,几乎在同一时间指向了绿藤市的深处。这种多方联动、齐头并进的态势,让整个汉东省的官场都感受到了一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紧张气氛。空气仿佛凝固,每一个身处其中的人都能嗅到那股即将爆发的硝烟味。
远在省委大院的赵立春,原本的战略构想是通过调离祁同伟,将其放置于李达康的辖下,利用李达康的强势性格来压制祁同伟的发展,从而达到削弱高育良派系势力的目的。然而,事态的发展却出乎了他的意料。祁同伟前脚刚答应调任,后脚就搞出了如此大的阵仗。九一五专案组的成立和中央督导组的进驻,显然不是巧合,而是精心策划的连环计。这让赵立春心中不免泛起嘀咕,担忧祁同伟此次前往绿藤,会不会像当年在京海一样,再次将一池清水搅浑,甚至引出更深层次的问题。为了稳妥起见,赵立春亲自拨通了李达康的电话,言语间虽未明说,但敲打之意显而易见。
李达康接到赵立春的电话,心中也是五味杂陈。对于赵立春的安排,他感到十分烦躁。说实话,李达康对祁同伟个人的能力印象并不差,甚至可以说颇为欣赏。祁同伟在京海的政绩有目共睹,那种雷厉风行的作风与李达康颇有几分相似。但是,政治从来不是单纯的个人喜好问题。由于高育良的存在,再加上祁同伟本身做事也极为强势,有着自己的主见,李达康深知,即便祁同伟再有能力,因为派系立场的不同,他也很难将其真正收为己用。相反,祁同伟到了绿藤市任职后,极有可能对他的命令阳奉阴违,甚至在关键问题上跟他唱反调,成为他推行改革路线的绊脚石。
对此,李达康感到颇为头疼。但他毕竟还需要借助赵立春的力量,才能在仕途上不断晋升,冲击省委常委的位置。权衡利弊之后,他只能无奈地答应了祁同伟到绿藤来的既定事实。面对祁同伟到任绿藤所引发的这一系列连锁反应,李达康心里说不苦,那肯定是假的。但赵立春的意思很明显,如果自己能把祁同伟给打压下去,或者至少控制住他,哪怕高育良的政绩比自己突出一些,赵立春仍旧会把自己推到省委常委的名单中。这一巨大的政治诱惑,李达康不可能不动心。再加上他本身就觉得,绿藤市虽然存在一些历史遗留问题,但根本就没有那么多的惊天大案。就算他们查,也最多能查到一点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不足以动摇绿藤发展的根基。便跟赵立春当即表态,自己可以掌控局面。
省组织部副部长陪同祁同伟到任绿藤后,并没有多停留,简单参加了交接仪式便打道回府了。李维民则多留了一天,他的任务是将九一五专案组的组长何勇,正式介绍给祁同伟。成立九一五专案组起初就是祁同伟提出的建议,李维民虽然不知道祁同伟为什么对绿藤的情况如此了解,仿佛拥有未卜先知的能力,但既然祁同伟提出了破局的方法,且切中要害,李维民便肯定会无条件地支持下去。这是他们派系内部的默契,也是基于对祁同伟能力的信任。
“李厅,祁书记。”何勇听到李维民的召见,连忙赶了过来。他身姿挺拔,眼神锐利,主动给李维民还有祁同伟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祁同伟跟何勇之前是见过面的,只是彼此之间不是很熟,仅限于工作场合的点头之交。但通过李维民的牵线,两人很快就确定了彼此之间的联系,一种基于共同目标的战友之情油然而生。李维民面色严肃地指示,在中央督导组到达绿藤之前,一切的行动跟汇报,先找祁同伟协调。等督导组到绿藤后,再听骆山河的安排。这是一种过渡性的安排,既保证了行动的连续性,也尊重了督导组的权威。李维民待了一天,第二天便匆匆离开了,他省厅的工作同样繁忙,不能久留。
祁同伟按照一般的上任程序,在自己负责的多个部门内进行审查,巡视。他需要尽快地熟悉他在绿藤市的工作环境和人员结构。相比于祁同伟原本京海市副市长、公安局局长的位置,如今绿藤市政法委书记的职位,可要忙的更多了,责任也更重了。而且负责的范围也变大了不少,除了他本身兼任的公安局长外,同时还得负责监督管理法院跟市检察院的工作。这意味着他需要协调公检法三家单位,任何一家不配合,工作都难以开展。以及李达康动不动就召开市委常委会,祁同伟还得参加会议,在会上发表意见,应对各种突发状况。
经过了一周时间的熟悉,祁同伟总算是把一切的工作都理顺了,但也看清了现实的残酷。同时他也知道,为什么赵立春要把自己调到绿藤市当这个政法委书记兼公安局长了。虽然自己作为政法委书记,管理公检法三个部门,但除了自己本身兼任的公安局外,其他两个部门,根本就不怎么搭理自己。法院院长和检察院检察长都是本地成长起来的干部,关系网错综复杂,对于祁同伟这个空降兵,他们保持着一种礼貌的疏离。等于说从一开始,自己的权力就被架空了。
而绿藤市公安局,虽然自己是局长,一把手,但二把手的常务副局长贺芸,也基本把他给架空了。贺芸在绿藤公安系统深耕多年,根基深厚,绿藤市公安局上下,基本全是贺芸的人。从科室主任到基层所长,许多关键岗位都是她的旧部。如果出现什么关键的情况,跟贺芸的意见相反,自己甚至都调不动手下的人。这种令不出办公室的局面,让祁同伟现在面临的,几乎可以说是相当被动的局面。这种局面,一般空降的领导都会面临,只不过是程度大小不同罢了。而祁同伟面临的,几乎是天崩开局,处处受制。
好在祁同伟早就对此做好了充足的准备。他拥有超越常人的视角,知道这座城市的病灶在哪里。就在祁同伟到任后,贺芸假惺惺的跑来跟自己汇报工作,打算把绿藤市公安局的工作,全都交给自己。表面上看是尊重领导,实际上是甩锅,想看看祁同伟能不能接得住这些烂摊子。不过祁同伟却以刚来,还不熟悉为由给拒绝了。反正手下的人,又没有自己的嫡系,就算把工作接下来,也不过只能给自己的肩膀上加担子,浪费本就不多的时间罢了。倒不如抽出身来,直奔主题,抓主要矛盾。只要贺芸倒了,绿藤市公安局的所有权力,便可以轻轻松松的拿回来。因此祁同伟直接把工作的重心,全都放到了九一五专案上,这是撕开绿藤黑幕的最佳切口。
“薛梅监控起来了吗?”祁同伟跟何勇聊着麦自立案的切入点,语气平静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薛梅正是麦自立的妻子。就在多年前,麦自立被新帅集团的马帅叫出了门,从此就没有回家,渺无音讯。自从丈夫失踪后,薛梅就一直举报,单是给省里,就写了一百二十六封举报信。也是顺着她举报的原因,这才成立了九一五专案组。她是整个案件的关键证人,也是受害者家属。
薛梅因为是举报人,不是嫌疑人,因此没法被直接控制起来。再加上薛梅因为长期的举报,对很多人尤其是绿藤市的人不信任,心理防线极高。何勇倒是派人去跟薛梅接触过,但薛梅却表现的很是抗拒,不愿配合调查。因此最终,对薛梅,只能用监控的方式进行,确保她的安全,同时防止她被灭口。
“监控起来了。”何勇回答道,眼神坚定,“我们对薛梅,进行了二十四小时的监控,安排了专人轮流值守,绝对不会有问题的。”何勇跟祁同伟打保票道,他对自已的队伍有信心。不过祁同伟对何勇的保证,并不是那么相信。绿藤的水很深,深不见底,督导组马上就来了,这是最后的机会。祁同伟不相信,有人能坐得住,任由薛梅告状。那些隐藏在黑暗中的势力,一定会狗急跳墙。
“加强监控,必要的话,直接把她控制起来,以保护证人的名义。”祁同伟吩咐道,语气中带着一丝决绝。有时候,限制自由是为了保护生命。“是。”何勇点头答应,他明白祁同伟的深意。
祁同伟看了看时间,差不多临近吃饭的时间了。今天是督导组到绿藤的日子,绿藤市在石门区的一处市直属宾馆,设宴款待督导组。祁同伟作为绿藤市的政法委书记,公安局长,理应去陪同。更何况,祁同伟还有一些事,要跟骆山河亲自面谈,这是计划中的关键一环。
“好了,时间差不多了,我也该去赴宴了。”祁同伟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他转头看向何勇,叮嘱道:“马帅那边,有重大的线索。当年他把麦自立喊走后,发生了什么,他肯定是最清楚的。你尽快尝试撬开他的嘴,这是突破口。还有贺芸那边……祁同伟本想提醒一句,让何勇注意一下贺芸,但想了想,还是没有说什么。有些话点到为止,说多了反而显得刻意。绿藤市的绝大多数事情,都是长藤资本的董事长高明远干的。高明远,绿藤市首富,在汉东省内也是排在前五位的顶级富豪。此人黑白通吃,在绿藤市,有地下组织部长的称号。手握大量现金,是绿藤市名副其实的现金王。他掌握的各种企业,项目,在绿藤市绝对拥有举足轻重的地位。本来他就有钱,背后还有大靠山。再加上绿藤市一把手李达康,完全是那种为了追求经济,其他都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角色。这更是让高明远有恃无恐。高明远知道李达康要什么,在绿藤市这几天的经济增长中,他着实是出了不少的力,因此两人算是相安无事,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利益共生关系。
而现在的绿藤市公安局常务副局长贺芸,曾经给高明远生下过一个孩子,名叫高赫。早年间因多起犯罪,被判了死刑,在高明远跟贺芸的运作下,高赫整容改身份,摇身一变,成了绿藤市高启强般的人物,孙兴。只不过孙兴本人要比高启强要狠的多得很,也更残忍,肆无忌惮的多,身上背着多条人命。祁同伟之所以答应来绿藤,就是因为他知道,这背后的人到底是谁。只要能够掌握高明远的犯罪证据,将高明远绳之以法,绿藤的经济就会受到牵连跟打击。毕竟李达康这种只要经济跟政绩的人,本就是在积沙成塔,地基不稳。如果没有什么风吹草动还好,一旦出现,埋藏在深处的隐患,就会导致全盘崩塌。到那时,李达康就再没有资格跟高育良争夺省委常委的位置。而只要自己在绿藤的动作够快,赶在新厅长到来之前完成这些,李维民就也能累积足够的威望,就算不能再进一步,也觉得可以大大的增加他对省厅的控制。到那时,祁同伟他们所面临的,赵立春的围追堵截,可就全盘活了。
查大不容易,查小可简单。不管是从薛梅,还是马帅的方面对高明远下手,都是极其困难的一件事,阻力太大。但要是把目标换成孙兴,可就简单多了,孙兴嚣张跋扈,留下的把柄太多。
前来绿藤市的路上,督导组的车队从下了高速路,从一个空旷的道路上驶过。就在道路的一旁,停着一辆环卫清扫车。就在环卫清扫车当着的下水道口,一滩滩的血迹,被水冲进了下水道里,水流带着暗红色迅速消散。而就在清扫车的副驾驶位上,放着一具尸体,身体已经僵硬。尸体不是别人,正是麦自立的妻子,举报人薛梅。她没能逃过对方的毒手,成为了沉默的牺牲品。这一幕发生在督导组抵达的前夕,充满了讽刺与挑衅的意味。
督导组的车停在了石门区宾馆的门口。骆山河先照例,跟一众前来会面的领导,打了一声招呼。而后步入宴会厅,参加绿藤方面准备的接风宴。接风宴是以自助餐的形式进行的,这明显是提前调查了骆山河的行事风格,特意准备的,旨在展现廉洁与高效。
“骆组长,请用餐吧。”骆山河身边陪同的是汉东省委常委,常务副省长王政。两人并肩而行,气氛看似融洽。“好,大家随便吧。”骆山河一脸的和煦,招呼大家随便点,没有架子。
“骆组长好。”一个身着警服的短发女警走了过来,跟骆山河敬了一个礼,打着招呼。骆山河看着她很是眼熟,其实他早在来之前,就看过绿藤市一些主要成员的资料。不过他还是装作回忆了两秒,这才开口道:“贺芸同志吧,对吧。”
“骆组长您的记性太好了。”贺芸笑道,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四年前我在中央当校上过您的课,还当面请教过问题。”贺芸说完,一旁的绿藤市副市长武双岭把话接了过去,生怕冷场。“我给您介绍一下,贺芸同志现在是绿藤市公安局常务副局长。在祁同伟书记到职之前,一直由贺芸同志主持工作。同时兼着市里扫黑办主任,一直在抓全市的扫黑除恶工作。”
“年轻有为啊。”副市长武双岭赞叹着,语气中带着几分推崇。骆山河听完心中不由的泛起了嘀咕。绿藤市的黑恶势力如此猖獗,是汉东省扫黑除恶的重点城市,贺芸作为主管扫黑的干部,之前由全面支持绿藤市公安局的工作,绿藤能到今天的地步,这个贺芸要是没有问题,那骆山河是绝对不信的。不过现在还没有证据,也不能先下定论,需要暗中观察。还是顺着武双岭的话,寒暄夸赞了几句:“真是巾帼不让须眉啊。”“您过奖了。”贺芸谦虚道,眼神深处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说话间,绿藤市石门区的区长董耀,武双岭继续跟骆山河做着介绍。至此,骆山河把绿藤市所有有问题的成员,全都接触了一遍。从王政,到武双岭再到贺芸跟董耀。也不知道是不是有意为之,总之,骆山河下来要查的重点人物,今天一天的时间,他全都接触了一遍。这是一种试探,也是一种亮相。祁同伟早在之前就给骆山河递过一个简短的名单,他看见董耀,也不免多聊了几句,观察着对方的反应。周围吃饭之人的目光,也不时的向骆山河的方向看过来,可见,除了他们几个以为,心怀不轨的人,也不在少数,都在揣测督导组的态度。
“骆老,咱们终于是又见面了。”几人谈论间,祁同伟从外面走了出来,步伐稳健。相比于武双岭夸赞贺芸的年轻有为,祁同伟的年龄要更轻,比贺芸还要年轻十多岁。同时他还是绿藤市的市委常委,贺芸的顶头上司,这种年龄与职位的反差,让在场的人都有些微妙。看到祁同伟,骆山河的笑容要比刚才自然的多了,那是见到自己人的欣慰。“祁同伟,现在应该叫祁书记了。”骆山河打趣着,语气亲切。
他没想到,几年前,他应李维民的求情,保下的缉毒英雄祁同伟,在短短的几年内,就成长到了现在的位置。还成为了,他们在汉东扶持的,第三代接班人的领军人物。甚至在这么年轻的情况下,都快逼近第二代的级别了。并且祁同伟成长过程中的每一步,骆山河都进行了了解。反向祁同伟虽然进步的很快,但每一步都很扎实,都是在立了这样,或者那样的功劳下成长起来的,经得起检验。因为祁同伟的优秀,他都在想,是不是不要仅仅只是把祁同伟当做他们在汉东的第三代接班人,或许可以寄予更高的厚望。
“骆老您跟我开玩笑了。”祁同伟微微欠身,“如果不是您,那有今天的我啊。”祁同伟由衷的尊敬道。虽然他这句话听上去很想是在拍马屁,但知道当年祁同伟被打压的实情的人,都知道祁同伟此言非虚,那是救命之恩与知遇之情。“祁书记,祁书记好。”贺芸跟董耀看到祁同伟,都连忙打招呼,态度恭敬。他们两个对一个比他们年龄还小十几岁的领导低头,心里都有一种复杂的情绪,既有不服,也有畏惧。“嗯,好。”祁同伟点了点头,神色淡然。又跟武双岭打了个招呼:“武市长也在啊。”“祁书记。”武双岭笑了笑,不过笑容很勉强,眼神中闪过一丝失落。要不是祁同伟的空降,祁同伟的位置就是他的了,这种竞争关系让气氛有些微妙。
“骆老就吃这些吗?”祁同伟看了看骆山河的餐盘,关切道,盘子里只是简单的几样素食。骆山河笑了笑:“人老了,胃口比不上你们年轻人了,清淡点好。”稍作谈话几句,祁同伟就跟骆山河坐到了同一张桌子上,这是无声的站队。吃饭时,气氛看似轻松,实则暗流涌动。祁同伟突然接到何勇打来的电话,铃声在安静的角落里显得格外刺耳。祁同伟接起电话,脸色瞬间凝重起来。重要嫌疑人马帅,当着何勇的面,掰断了自己的手指,这是一种极端的抗拒行为,背后必然隐藏着巨大的恐惧和秘密。宴会厅内的灯光依旧辉煌,但祁同伟知道,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