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平安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顺着她的后背，像捋一只饱足的猫。
“你去泥沽，顺利吗？”她轻声问，嗓音还带着余韵里的那点沙哑。
“大致顺利。”
曹平安把泥沽的经过原原本本讲了一遍，连自己原本打算挪单位备用金买罐头的事也没瞒。
从头到尾，数数目目，全摊在她面前。
“下次要用钱，别动你们厂子的备用金。从我这儿拿。”
曾绮年把脸往他肩窝里又埋了埋，话说得轻飘飘的，分量却不轻。
“好几万呢。你哪来那么多钱？”
曹平安脑子里那根弦忽然绷紧了一下。这年月粮食这么紧，她要真想动手脚，来钱可太容易了。
这家伙不会也是个贪官吧。
“我哪有那么多。我们科室也有小金库，我从小金库里给你取。”
“你们行政科室也有小金库？”
曹平安才是真吃惊了，行政部门都是上面划拨的工资，没有进项。
怎么来的小金库？
不会是科室里倒卖粮食赚的吧？
“又不全是行政编制，我们也有商贸口的业务。”
曾绮年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往他身上又挤了挤，
“再说——就算是纯行政机关，哪个还没个小金库？”
曹平安忽然不说话了。他想起了另一件事。
这时候“小金库”还不叫“小金库”，叫“小钱柜”“小家当”“小仓库”，合起来简称“三小”。
直到89年在一次上层发给全国的文件里才明确了“小金库”的说法。【注1】
在63年3月一号，上头批转批了一份文件——《关于厉行增产节约和反对贪污盗窃、反对投机倒把、反对铺张浪费、反对分散主义、反对官僚主义运动的指示》——从此开始全国范围的清查。【注2】
他心思转得飞快。
李怀德也许正是在那一次清查之后才真正上位的。
在此之前，高裕全和匡世德牢牢把着供销科，也牢牢把着轧钢厂的“三小”。
供销科既有自己的钱柜，还有自己的仓库——小家当更不用说，肯定也齐备。
听李怀德话里话外的意思，这个“三小”盘子，可能比轧钢厂正常计划内的流水还大。
他依稀记得一个数字：63年安徽财政厅清理“三小”，清出来的资金4.5亿，而62全省新财政支出才4亿出头。清出来的比花出去的还多。【注3】
“怎么了？”曾绮年半天没听见他的动静，仰起脸来看他。
“我想和你一起慢慢变老——老到咱俩拄着拐杖，还能互相给对方当另一根拐杖。”
“我也愿——”曾绮年正要开口，曹平安伸手捂住了她的嘴。
“你别说话，听我说完。我在轧钢厂，也算个公家单位。可跟你们粮食局比起来，轧钢厂就是个小虾米。
粮食出丁点差错，牵动的是整个社会的安稳。”
曾绮年眨了眨眼，没说话，只用鼻子轻轻“嗯嗯”了两声。
“轧钢厂乱了套，大不了换个班子来轧钢，翻不了天。粮食要是乱了——那就全乱了。”
她又眨了眨眼，这回眼神里多了几分疑惑：怎么忽然这么严肃？
“小金库那摊子事——别人用，我不管。别人怎么倒腾，我也管不着。”
曹平安把她的脸扳正，一字一顿，
“但你不许碰。缺钱我来挣，我挣的全是你的。你记住了——小金库里的钱，一分都不要沾。”
“大家都在用啊。每个单位都有，这不都是明面上的惯例嘛。”
“别人我不管。从明天起，你不许再碰。咱们是新社会，不是前朝。
上头不会默许这种事一直拖下去。一旦开始清，就是血流成河。”
他停了停，语气又重了几分，
“小金库不经监管，太容易糜烂烂。沾手就说不清。
想想咱们的历史——哪一回清理，有几个能全身而退的？”
沉默了片刻。他又问了一句，声音放得极低，像在问她，也像在问自己：
“能不能答应我？”
“能。”曾绮年把脸贴回他胸口，答得斩钉截铁，
“你让我做什么，我都能做到。”
曹平安低头，在她额头上轻轻印了一下。
曾绮年嘟起嘴，往上凑了凑：“嗯嗯——还有这儿也要。”
一通长吻过后。
“要是普通的购物票证，有人送，你就拿着。没事。”
曹平安把她散落在枕上的发丝轻轻拢到耳后，声音压得低缓，
“但只要是进了小金库的东西——哪怕后来当福利发到你手上——你也要原封不动地收好。
贴上标签，写上日期和来路。一旦哪天开始清查，你拿得出来，说明白：你只是代存，没动过。”
“我懂的。”她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闷闷地应了一声，又问，“你感觉……什么时候会开始查？”
曹平安心里想：我告诉你63年开始，万一影视剧世界和历史一样，我会不会因为“先知”而被切片？
“说不准。现在有几个人不知道小金库窟窿大？
可没人站出来戳破。利益太大，谁都扛不住反噬。
非得烂到最严重那一步，才会有人下决心清理。”
他停了片刻，在黑暗里望着天花板，“想想历史上的几次清查行动。”
“我能告诉我爸和我哥吗？让他们也早做防备。”
“可以。但别做得太刚——刚必折。不要清查还没开始，你们一家先被当成出头鸟给收拾了。”
“这你放心吧。他们都是老泥鳅，比你圆滑多了。”
“你以后也要滑一点。别树敌。我不要你做多大的官。我只要你平平安安的。”
“嗯。我们一起。都平平安安的。”
当夜曹平安难得没有三战三捷。只两次便起身要走。
临出门，又折回来，扶着门框压低了声：
“钱的事，你千万别沾手。安心上你的班，把相关的人介绍给我就行。
其余你全不用管——经手的事我来，我也打谱再找几个人在前头挡着，自己不出面。”
他跨出门槛时心里是踏实的。他知道历史这条河往哪儿拐，在哪一段会涨水，哪一段有暗礁。
开卷考试。要是这都及不了格，躲不开风浪和礁石，趁早洗洗睡。
===以下不是正文===
注1：1989 年 11 月 14 日《国务院关于清理检查 “小金库” 的通知》（国发〔1989〕77 号）
原始来源：1989 年第 24 号国务院公报，第 817–820 页
注2：1963 年 3 月 1 日：中共中央《关于厉行增产节约和反对贪污盗窃、反对投机倒把、反对铺张浪费、反对分散主义、反对官僚主义运动的指示》
原始来源：《中共中央文件选集 1949-1966》第 43 册
原始档案存放：中央档案馆（北京），档案编号：Z44-1-1234（中央全宗，永久保管）
注3：内容来自1963年《关于财政上严重分散主义的检查报告》摘要：
1962 年全省财政收入只有
万元、财政支出只有
万元。
原始档案存放：安徽省档案馆（合肥），为永久保管档案，馆藏于 “中共安徽省委” 全宗下。
馆藏情况：未编入中央级公开文件汇编，属省级党委专项报告，仅存于安徽省档案馆原始档案，未全文公开。
只能在网上找到部分摘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