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融科长，这是李主任托我带给您的。”
曹平安从行李箱里拿出茶叶，又把李怀德写的那封信一并递了过去。他没多客套，话说得简洁。
“你坐下说，不用拘束。”
融计平没看茶叶，直接打开信扫了几眼。信很短，几行字就完了。
他只看一件事——是不是李怀德的亲笔信。确认了就行，别的他不在乎。
“你跟老李，什么关系？”
融计平把信折好收进抽屉，没问要多少货，先问人。
“我？算是李主任的马前卒吧。”曹平安笑着应了一句。
“马前卒？怎么讲？”
融计平不是不懂这个词，是想听曹平安自己掰开来说。
“李主任想上副厂长，供销科那边铁板一块，针插不进水泼不进。他就先把我这颗卒子拱进去。
等他上去了，里头有个自己人通气，供销科就不至于出乱子。”
“老李这人，论能力论人脉，一个副厂长绰绰有余。”
“我也这么想。所以才提前站到李主任这边。
等他做了副厂长，还得请您多帮衬。”
“互相的，互相的。”
融计平这才站起身，拎起暖壶给曹平安倒了杯水。
曹平安心里直呼——好家伙，这食品厂谱真大。
在轧钢厂，不管谁来先给杯水。到这儿，人家把底细问透了，觉得是自己人才给水喝。
“多谢融科长。”曹平安双手接过杯子。
“你这次来，要多少？”
“分三块。头一块，得请您务必帮忙——煤城那边的朋友，非要20吨罐头不可。”
“净重还是毛重？”
“净重毛重？”曹平安眨了眨眼。
“我们的梨罐头，现在全是玻璃瓶装。一罐净重425克。”融计平不紧不慢地解释，
“要20吨，毛重，大约3万2千罐。要净重，大概4万7千罐。”
“您手头有额度的话，我想,4万7给对方发。钱我们付——回头从他们煤炭款里扣。”
“嗯。另外两块呢？”
“第二块是我们厂自己的。2万4千罐，这个也请尽量保。
国庆的时候厂里没发出什么像样的福利，职工嘴上不说，心里都不大痛快。”
“嗯。还有呢？”
“第三块——是我个人的。”曹平安把最后一张牌摊在桌上，
“就看融科长手里有多少计划外的。我帮朋友买一点。”
曹平安直接摊牌，我想投机倒把，挣外快。
“你个人的？往黑市上走？那风险可不小。”
“不走黑市。直接给百货公司。”想到这已经跨市了，曹平安又补了一句，
“四九城的百货公司，我有个朋友在里头。他拿一部分走百货公司的账，剩下的分给几个工厂当福利。”
“你坐会儿，我出去打听打听，看看有多少量。”
融计平点点头，这是个实在人，能说的基本都说了。
曹平安独自坐在计划科的办公室里，仰头看墙上那排规章制度，忽然觉得有点滑稽。
一个按说该全力配合上级完成计划内物资生产的科室，办公室里正大光明谈的，全是计划外的买卖。
大约半个钟头后，融计平推门回来，额上微微见汗。
“小曹，你个人那部分，打算怎么走？”
曹平安的眼睛嗖地亮了，脸上的表情差点没绷住。
看来对面这位也想挣外快。
好事，天大的好事。绑在一条绳上，才能长久。
“看您这边怎么方便。我想配合您，把事做到最漂亮。”
最漂亮，就是利益刚好。
“我们怎么都行。可以直接跟你们厂子签合同，款子公对公打过来。我帮你留点量，不过不会太多。”
“别的法子呢？”曹平安听出话里有话——这分明不止一条路。
“还有就是，在外头提货。得现金。”
“外头提？我现金提？”
“外头提的，全是我们厂子‘失窃’的货。你明白我意思？”
融计平把“失窃”两个字咬得很轻，意思却沉甸甸的。
出了这个门，货要是被查到，他们概不认账。全是曹平安偷的，跟他们没关系。
吃肉的时候他们有份，骚全归曹平安一个人。
“明白。”曹平安心里骂了一声，脸上纹丝不动，
“那能不能隔上一阵子，走一次公对公账？进出库单据要完整的。”
“可以。你随时来，量小点，我随时给你备出一车货的手续。”
“价格呢？厂内和厂外，各是多少？”
“眼下水果就剩梨罐头。橘子、黄桃全没了，赶着出口的全被拉走了。往后有，我给你留着。”
在某些地方，逢灾逢难要送黄桃罐头——避祸。
过节走亲戚，拎两瓶黄桃罐头，比拎什么都体面。梨就不行，跟“离”同音，听着不吉利。
如果是看望病人，送黄桃比送梨好听点。
所以黄桃比梨抢手得多。
后世有回核酸，黄桃罐头愣是被抢断了货。这倒是跨越时空的硬通货。
“先弄梨的就行。后头有别的，到时再麻烦您。”
“这是价格，你看下，从厂外提货比这个低5分钱。”
融计平推过来一张价目表。
曹平安低头看了一眼，暗暗庆幸北方的深秋衣服够厚——不然融计平一定能看见他膝盖软了一下。
梨罐头，泥沽出厂价：5毛3。
杜亚楠翻遍档案查到的采购价：八毛到一块。
这是自己能看的数字吗？
“融科长，合同上要是写七毛二一罐，您觉得合不合适？”
“写多少你自己定。合同嘛——有时是作假的。钱不会。”融计平把火柴在手心里磕了磕，
“合同我不看。我们这边收到多少钱，就发多少货。一分不差。”
“那数量呢？”
“嗬嗬——李怀德救过我的命。”
融计平先是笑了一声，然后把这句话轻轻搁在桌上。
“谢谢融科长。”曹平安点点头，心里却微微叹了口气。
绕不开了，这事怎么都绕不开李怀德了。
“厂里那批，走正常流程就行。不麻烦的话——其实我带现金了。”
“可以。等下我介绍你认识我们供销科的人，跟我关系也不错。”
“融科长，中间介绍费，我怎么给？”
曹平安压低声音悄悄问道，其实屋里就他们俩人，完全没必要压低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