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股长请吃饭,哪能不去?
原先这几个人就因为不是股长嫡系,好事全让亲信叼走了,连口肉汤都轮不上。
如今新股长屁股还没坐热呢,先请他们吃饭——这不就是信号吗?
三个人眼里都快看见钞票在招手了。
“老乔,你呢?晚上有事没?”
曹平安又邀请了下乔福来。
“我、我没事。”乔福来噌地站起来,激动得舌头都差点打结。
干采购的能是傻子吗?原先他天天跟在孟广才、侯德旺屁股后头混,不就是因为那俩是股长嫡系嘛。
可今天下午,全股的人都看明白了。
都知道窦允中去四股是给曹平安腾位置。
换作别人,提谁当副股长,把人往别的股一调就完事了,哪有把正股长直接请走的?
这得什么后台?
别人都走了,侯德旺赖着不走,不就是想找个机会跟曹平安说几句话吗?
冷灶没提前烧,趁人家还没正式上任赶紧补一把火,总比干瞪眼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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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四九城有名的烤肉,顺口溜是这么编的:南宛北季,还有烤肉刘。
徐海蓉领去的地方自然是离厂子最近的那家——什刹海前海东沿的北季。
只是几个人还是严重低估了四九城人民的消费热情。
脚刚踏进门槛,伙计就面无表情地撂下一句:每人最多点6两羊肉。
一两,两块三。
这价码比黑市还黑。
外头肉站买羊肉,一斤才七毛一。这儿一两就敢要你两块三,还不让多点。就这价,每人才限六两。
爱要不要,后头排队的人已经快把门框挤变形了。
徐海蓉脸上当场就挂不住了。
刚才在办公室拍着胸脯说的可是“不限量”。
“曹组长,不好意思啊——我五月份来过一回,那会儿真不限量。当时才1块3一两,这怎么都2块3了……”
“别说那么多。”曹平安一抬手,干脆利落地截住了她的检讨,
“先把咱们的份额全点了,每人6两。一会儿别连这6两都捞不着——你没看人还在不停往里进吗?”
几人齐刷刷醒悟过来,赶紧低头开始勾选自己喜欢的部位。
还好来得算早,还能挑肥瘦、选部位。
后面来的人压根没得挑,上来就是“有什么上什么”,跟领救济粮一个架势。
不过味道确实没得挑。
真好吃。到底是百年老店,名不虚传。
听说南宛有两百多年历史,曹平安一边往嘴里塞肉一边暗暗盘算——
改天非去南宛试试不可,看看两百年的手艺到底比一百年的强在哪儿。
最后谁都没吃过瘾。一人六两肉,对几个馋了大半个月的吃货来说,也就是塞牙缝的量。
但馆子是徐海蓉挑的,大伙也不好意思说什么,又点了些别的填肚子。
火烧、豆腐汤、拌萝卜皮,有什么上什么。
曹平安却记住了这顿饭——记住的是这年头人们对肉的那种渴望。
徐海蓉、杜亚楠,两个搁后世绝对为了身材顿顿吃草的女人,这会儿谁管什么卡路里?
筷子下得比陈景山还快,吃得满嘴油光,连蘸料碗底都拿烧饼擦干净了。
吃完各自回家睡觉。喝了酒,也不好再往别人家里钻。
到家已经很晚了。
搁平时这个点儿,曹平安已经是人在炕上,魂儿早就在梦里跟秦淮茹约上会了。
可今天一推门,老爸老妈正衣襟整齐地坐在炕沿上,那阵仗,摆明了是等着审逆子。
“安子!”曹老妈声音压得低低的,脸上全是担忧,
“他们都说你跟反革命分子作斗争——是不是特别危险?以后咱不去了啊。家里有吃有喝的,妈可不能少你啊。”
“妈。”曹平安脱了鞋盘腿上炕,凑近了正色道,
“以后谁要再问起来,您就刚才那副表情。记住了,千万别忘。”
“啥?啥意思?妈这是担心你呢!”
曹老妈没听明白,伸手拍了他好几下。
“有危险?”曹平安往后躲了躲,
“上回——还记得不?大清早梁波他二姐跟公安局的罗局长来咱家,就那次我立的功。
您说,在家待着能有什么危险?”
“那次?那次咋立的功?你们不就在屋里说了会儿话,就立功了?”
“可不嘛。他们要抓一个人,那家伙盗窃了国家宝贝,一群人忙活一个月没逮着。我给他们出了个点子。没想到早上在咱家说完,下午人就差点就给逮了。”
“嗐!真是的——也不说清楚,害我白担心一晚上。”
“妈,注意表情。”曹平安又把话题拽回来,
“往后谁问,您就说我特别危险,跟反革命分子大战三百回合,最后才立下的功。”
“哈哈哈——还三百回合?就你这身板?”曹老妈笑得直拍炕席,
“我怀你那阵子饥一顿饱一顿的,让你在娘胎里就亏了身子骨。还大战三百回合?说你爸能大战三百回合,那才有人信。”
她说完还给曹老爹挤了个眼:“是不,当家的?”
“注意你的表情。”曹老爹没接她的茬,一本正经地训了一句,
“刚才安子说了,甭管谁问,你都得拿刚才那副死人脸儿出来。不能让人瞧出咱安子没费什么劲就立了功。”
“我什么表情?我哪副死人脸了?”曹老妈眉毛一竖,这是要发飙?
“总之不能是你刚才那副脸。谁看了都明白你儿子没费力气。
现在人心都坏了——你要是让人知道没费劲就立功,还不定谁在背后使什么坏呢。”
“对,我以后注意。明天再跟她们聊天,我就说我心里是不大同意的,太操心了。”
“也不能说不同意。不同意显得你不够先进。”曹平安赶紧纠正,
“你得这么说——为了公家,你心里是支持儿子的,可一想到儿子吃苦受罪,又心里头不落忍。
往后你们也得这么表现,为了国家可以献出一切。不能让人家觉出咱不积极。”
老妈刚才那话就很有问题。放到后面一起风,光凭那句“我不同意”就够她喝一壶的。
“成,妈懂了。表现既要盼着立功,又心疼你受罪。
除了这,还有啥要嘱咐的没有?妈没文化,不懂这些弯弯绕。
你多给妈讲讲,妈可不能拖你后腿。”
曹老妈一脸心有余悸,态度认真得跟刚入党的新同志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