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什么玩意儿?让人家大姑娘半夜陪你去厕所?你是三岁小孩儿啊?
丁护士抬起眼,美眸里含着笑意瞪了他一眼。那眼神像是在说:这大小伙子,还怕黑?
她伸手带上自己屋门,抬腿就往前院走。走了两步,回头看曹平安还杵在原地,又催了声:“走啊?”
曹平安彻底懵了。
“你……真陪我去厕所?”
“你不是怕黑嘛?”
曹平安愣愣地看着她。咋回事?
这丫头脑子没毛病吧?我说啥她信啥?
看他傻站着不动,丁护士又走回来,一把拽住他胳膊,拖着就走:“快走!陪你去完厕所我还着急睡觉呢,困死了都。”
曹平安心想,可能她睡前也想上厕所,正好拉自己作陪,嘴上还说陪自己?
他没戳穿,就这么被她拽着往前走。
刚开始丁护士拉的是他胳膊肘那块。她走得快,曹平安还在磨叽,她就跟牵缰绳似的拽着。走着走着,手从他胳膊肘滑到手臂,又滑到手腕。最后,她直接拉住了曹平安的手,拖着他往前院走。
曹平安心里一惊。
不是因为她拉他的手——是因为她的手。
全是老茧。
指肚、手掌,全是厚厚的老茧。尤其是掌指关节那儿,厚厚一层,跟干了几十年农活、天天握锄头的老农似的。
这不对。
丁护士是护士,天天拿注射器、换药、打针的手,不该是这样的。
曹平安心里打了个突,但没出声,任她拉着。
到了前院大门,丁护士松开手,胳膊夹着手电,一手按门,一手拉门闩。拉开条缝,先钻出去,举着手电在门口等。曹平安也从门缝钻出去。
出门后,这回没拉手。丁护士打着手电走在前头,曹平安跟在后头。
到厕所门口,她用手电照着厕所入口,回头说:“快去吧,不用怕,姐就在这儿等你。”
这会儿的厕所没门,就砌了个拐角的墙。手电光照在墙上,里头就亮堂了。
曹平安只能硬着头皮进去,假装上了个厕所。
出来一看,丁护士转身往回走。
“姐,你不去吗?”曹平安刚才以为是她给曹平安照亮,等曹平安出来才去呢?这要往回走了,就立刻问。
“不去,我去过了。”走了两步又回头,一本正经地教导他,“哪有你这么问女孩子上厕所的?以后谈对象可别这么问。女孩脸皮薄,你把人家问臊了,小心不跟你谈了。”
曹平安没理会她的说教,追问:“姐,你不去,就为了陪我上个厕所?”
“嗯呐。”丁护士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姐,你为啥对我这么好?”曹平安站住了,“大半夜的,就为陪我出来上厕所?”
丁护士也站住了,回头直勾勾看着他。
“你对姐不好吗?”
曹平安一愣。
“三大妈来讹钱,你也可以跟着要几块钱。”丁护士说,“就算不想欺负姐,你也可以冷眼旁观。你为啥要替姐出头?”
“我……那个……”曹平安张口结舌。
他也不知道为啥。是因为事儿是他挑起的,他得负责?还是看不惯弱小被欺负?
“你看一大爷。”丁护士不等他想明白,继续说,“他前面就冷眼看三大妈在那儿施为,一声不吭。等事情定型了,他才出来做好人。”
曹平安看着她。
“院子里老一辈人都看三位大爷的。但年轻一辈,得看你、傻柱、许大茂和刘光齐你们四个。”丁护士说,“就算没一大爷说话,三大妈也不敢接那个钱。接了那钱,就等于把阎解成放在全院年轻人对面去了。”
曹平安心里一动——这丫头,看得透啊。
“你这么一闹腾,今后在这院子里,谁还敢随便来找姐的麻烦?”她伸手拍拍曹平安肩膀,“你的好,姐心里记着。姐没啥报答你的,就陪你出来遛个弯。”
曹平安一听,自己帮她,她就能记得自己的好,而且她还看懂了易中海,看似帮她说话,其实等于什么都没干。
心里默默她点赞,这丫头是明白人,最起码知道好赖。
走到四合院门口,曹平安拉住她。
“丁姐,我给你交个底。你别往外说。”他压低声音,“我今晚其实是出去拿白面。娟子想吃饺子了,我托同学弄了点,今晚去取。”
他把大门推开条缝:“你回屋吧。我跟你回院子还得再翻出来,懒得折腾了。”
丁护士脸色变了:“安全不?投机倒把可是重罪。”
“我是买回来自己吃,又不是倒卖。”曹平安说,“就算抓住了,也就是罚款、教育、写检讨。你快回屋吧,夜里凉。”
“我陪你去吧。”丁护士一脸认真,“你一个人不安全。”
“两个人更不安全!”曹平安哭笑不得,“我一个人遇上联防办,能跑就跑,跑不了就跟他们走。带上你,再给你定个有伤风化,判个流氓罪发配西北吃沙子?”
“咯咯……”丁护士被他逗笑了,“去你的!你才流氓罪呢!”
她笑起来还挺好看,眉眼弯弯的。月光底下,那张脸白净净的,比白天多了几分柔和。
“安子,你去多久?到时我来给你开门。”
“得一个小时呢。你不用来,我翻墙进去。”
“墙那么高,不好翻吧?”
“啥不好翻?”曹平安一脸嘚瑟,“我七岁就把附近的墙翻遍了!”
说着把她往门里推:“我们约好时间的,不能迟了。你快回去睡觉!”
丁护士被他推进门里,又探出个小脑袋,一脸担心:“你小心点。遇上联防办的别跑,大不了罚款。你跑了,人家开枪咋办?”
“知道知道!我比你熟联防办!”曹平安伸手把她脑袋按了回去。
然后转身,顺着胡同往东走。
做戏做全套,得出去找个地方溜一圈,等一个小时再回来。
丁护士看着他走远,慢慢关上大门,插好门闩。
打着手电往屋里走。
走着走着,突然抬手摸了摸头。
摸曹平安刚才按过的地方。
那儿暖烘烘的。
心里也暖烘烘的。
嘴角翘起来,眼里带着笑,有些意味深长。
她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那双手,在月光下看不真切。但她知道那双手是什么样子——老茧,厚茧,粗糙得不像个是十八九岁的姑娘。
她攥了攥拳头,又松开。
然后推开门,进了屋。
灯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