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巧珍回头一看,也愣了:“不知道啊……可能刚才身体不舒服,先回去了吧?”
向晚无语——婉莹坐你右边,我坐你左边,你在中间,就只顾自己唾沫横飞,好闺蜜走了都不知道。
曹平安说:“走了大概十分钟了。她看我们在聊天,就没打扰。”
他也纳闷——不是说要交朋友吗?怎么走的时候连个招呼都不打?
周婉莹并没有走远。
她低着头,头发顺着脸颊垂下来,挂在左右。眼里被泪水朦胧,眼前的路一片模糊,她也不去擦拭,就那么漫无目的地往前走。
走到一棵树下,她停住了。
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食堂里的画面:向晚伸手,曹平安握住,他们相视而笑,他夸她的名字……他看向晚的眼神……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气什么。向晚是她最好的姐妹,曹平安不过刚认识半天。
可她就是难受。
难受得喘不上气。
她突然把饭盒高高扬起,狠狠掼在地上。
“咣”的一声闷响,铝制饭盒的一侧瞬间凹陷进去,盖子崩飞出去老远,剩菜洒了一地。
她腿一软,蹲了下来。
双手抱住膝盖,把头深深埋进臂弯里。肩膀剧烈地抖动着——一下,一下,又一下。
她想大声哭出来,可是却发不出声来。
为什么看到曹平安和闺蜜之间互动,她的心像是被人撕裂一样。感觉最珍贵的东西,被最好的闺蜜夺走了。
那种痛,无法言语。痛的她在食堂无法抬头,也痛的她无法言语。。。
只是把脸埋得更深,更深,恨不得把自己整个人都埋进去。偶尔有一两声呜咽从指缝间漏出来。
不知过了多久——好像几分钟,又好像一个世纪。
“同志?同志?”
耳边响起轻轻的呼唤。
周婉莹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抬起头。
几个保卫科的干事围着她,为首的正是保卫科副科长。那人看清她的脸,明显愣住了:
“周……周干事?”
周婉莹是经济核算科的三朵金花之一,厂里没人不认识。更重要的是,她家里有人在部委上班,背景不一般。
刚才有人报信,说三车间小仓库这边有个女工在哭。这边这几天检修,没人来,副科长怕出大事——
万一有女职工在厂子里被欺负了?——
赶紧带人过来。
没想到是周婉莹。
若是周婉莹在厂子里出事,自己怕是。。。后背一层汗水冒出,打湿了衣服。
“周干事,你……没事吧?”
周婉莹收拾了情绪,缓缓起身,墩久了腿有些麻,身子晃了一下。副科长赶紧上前扶住她胳膊。
“没事。”她声音沙哑,又胡乱抹了一把脸。
弯腰捡起瘪下去的饭盒。一个眼尖的保卫科战士已经跑过去捡起盖子,递过来。
她接过来,没看,就那么拿在手里。抬头看了看方向,晃晃悠悠往办公楼走去。
副科长跟在身后,如临大敌。走了半响,还是忍不住问:
“周干事,到底出什么事了?你说出来,要是有人欺负你……”
“没事。”周婉莹;
“你要是不想公开,我可以私下帮你解决……”
“没事。”周婉莹;
始终就两个字。
路过一辆平板车,车上堆着厂区打扫的垃圾。周婉莹随手把饭盒扔了上去。
旁边一个保卫科战士看得眼角直抽抽——多好的饭盒啊,拿回家用钳子捏捏就能用,就这么扔了?
周婉莹没理会,继续往前走。
最后她谎称是家里的事,打发走了保卫科众人。找了个厕所洗了脸,又像没事人一样,走回办公室。
林巧珍和向晚赶紧围上来,问她怎么突然走了。
她说肚子疼,去厕所了,食堂那么多男人不好意思说。又说饭盒掉厕所地上了,摔瘪了,一气之下扔了。
办公室众人哈哈大笑。
脑海里还是曹平安的影子,想起他搞怪的样子,想起他撒谎骗人时嘴角挂起的坏笑,想起被自己二人堵在楼梯上的囧样,想起他侃侃而谈的风度。。。。
总之脑子全是曹平安的样子。哎!情不知所起!
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他的影子——他搞怪的样子,他撒谎时嘴角挂起的坏笑,他被堵在楼梯上的囧样,他侃侃而谈的风度……
全是他的样子。
等那美女们走远,年轻的工友们又围拢过来,七嘴八舌地问曹平安怎么认识她们的。
曹平安摆摆手:“头一回见,真是头一回。往常领工资我都不去经济核算科,哪能认识?刚才才相互介绍的。”
其实他心里也纳闷——那俩丫头搞什么名堂呢?还假装不认识自己?
这时有人转头问曹老爹:“老曹,你儿子刚才念的那两句诗是啥意思?”
曹老爹摇摇头。他哪知道?大字不识几个,前几年扫盲班才勉强认了些字,要不然也不至于到现在还是个烧锅炉的。
众人便又追问曹平安:“人家报个名字,你对两句诗,这里头有啥讲究?”
曹平安就随口解释:“‘秋光向晚,小阁初开宴’——就是说秋天傍晚跟家里人吃饭,景色好,收了粮食,日子过得去,一家人团团圆圆。”
“‘天意怜幽草,人间重晚晴’——老天爷怜惜那些不起眼的小草,下雨的时候照样浇灌它;人也是一样,吃过苦、受过累,才知道后来的好日子来之不易。”
他讲得浅显,工友们大多也就图个乐呵,听个新鲜。这帮人天天琢磨的是怎么多挣点工分、多攒点粮票,没心思研究这些不能当饭吃的东西。
---
回到车间,还没坐稳,就被车间主任叫去了。
“你上午干啥去了?一早上不见人影。”
曹平安笑嘻嘻地回:“吕师傅说让下午再去领料,我就从您这儿拿了报纸,看报纸去了。”——反正早上来拿报纸,主任是知道的。
“你下午去三车间。钳工车间的易忠海跟你一个院的吧?人家照顾你,早上来了两趟。他说想带你去拆卸那个大家伙,你跟着去学学。
咱车工虽然不管安装,可见识见识设备里头什么样,对你晋级工级有好处。”
“好嘞,主任,下午我就去三车间候着。”
嘴上这么说,心里却骂:易忠海这老毕登,还没放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