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看那小子装模作样看书,她有些好笑。真要学习,让家里买一本回家慢慢看去,跑这儿装什么?书里那些专业名词,看得懂吗?
不过她也懒得戳破。随他去吧。
端起茶缸,冰凉的茶水提醒她——被女儿气了一早上,到现在没喝上一口热水。她打算起身去倒掉凉茶,走到门口又折回来,从柜子里翻出一个新茶缸。
到男厕门口的水池,倒了凉茶,洗干净新缸子。
回到阅览室,她从抽屉里摸出一个小铁罐,捏一撮茶叶放进新缸子,拎起暖瓶沏上。
元三分的茉莉茶,还是今年新买的。
她把茶缸放到那男孩桌上。
“新缸子,没人用过。”
曹平安抬头,愣了一下,伸手揭开盖子瞄了一眼,竖起大拇指:“嚯,局气。”
元三分的茶叶可不好弄。前些年公私合营,还给私方分股息,好些老字号咬牙撑着。
这两年不分了,直接买断股份归国营,私方的人只能拿工资干活。
当老板挣多少?现在拿工人工资,有几个受得了?有本事的早不干了,有的连房子都贱卖回了老家,有的直接去了南洋。
元三分袁家听说还在,但产量掉了不少。元家亲手调制的花茶,市面上难得一见——
国营厂工人调出来的,不光口感,连外形都差着一截。
眼前这缸子,那香气,那舒展开的叶片,绝不是凡品。
曹平安心里默默想:不能再叫人家“八婆”了。看对自己多好。
这该死的亲和力,莫非真要成中老年妇女之友?
他合上书,站起身,伸出右手:“认识一下,我叫曹平安。”
看着他伸出的手,贺疏影微微一愣——现在年轻人都这么开放了?
自己年轻那会儿,男女之间可没握手的规矩,都是鞠躬行礼。
不过她也没多想。新社会,新风气嘛。
她伸出手,握了一下:“贺疏影。”
曹平安一愣,这手好软,像没有骨头一般。
心里起了一丝涟漪,嘴上却没闲着:“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好意境,清雅高洁,傲骨自立。好名字!”
贺疏影又是一愣。
大院里面的人大多都是戎马生涯,读书都是兵书,怎么还有给孩子教诗词的?
这小男孩,能背下诗词的,应该不是那种只会混日子的纨绔。
“既然认识了,”曹平安往前凑了凑,“姐,我以后来这儿,你可得罩着我点儿。”
“叫什么姐呢?油腔滑调的!”贺疏影横了他一眼。
可那语气,比早晨的冰冷刺骨,已经软了一大截。
“那叫啥?叫妹妹?”曹平安一脸无辜,
“你说出年龄来咱俩比比——你别看我长得老成,其实我才十七。”
曹平安开始睁眼瞎话。
“你看我多大?” 贺疏影嘴角微微翘起。
“二十?”曹平安上下打量她,“你可别说你十六啊——我诚心待你,你要说假话可就没意思了啊。”
“小了,往大的说。” 贺疏影的嘴角翘得更高了。
“二十还小?”曹平安瞪大眼睛,“往大了说?”
贺疏影点点头。示意:是,往大的说。
曹平安装模作样很认真仔细打量她,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连续看了两遍,最后停留在脖子下面15公分,微微隆起的地方,很认真道:“25?”
贺疏影瞪了他一眼,“往那看呢?想耍流氓是不?还是小了,继续往大的说?”
不过语气中,哪还有半点寒意?
曹平安又仔细打量了一遍,但用时间更长,只打量一遍,却用了比刚才打量两遍都长的时间,最后一咬牙。
眼睛依然盯着身前隆起的地方:“28,不可能再大了。”
贺疏影这次彻底绷不住了。笑的花枝乱颤,浑身都在抖动,尤其是身前的那两照明的东西。晃的人眼晕。
她也不管曹平安的眼睛看哪里了。
“还是小了,”她边笑边说,“继续往大的说。”
曹平安眼睛盯着大灯,继续说:“31?”
“嗯,哼,” 贺疏影摇头。“还是小了。”
“32?”
贺疏影继续摇摇头,只是摇头幅度更大了,大灯晃动更严重了。
“32.5?”
“有你这么半个数半个数加的吗?”
“那我不猜了,你直接说多少吧?太难了!”曹平安皱着眉,一脸严肃的说。
“39,马上40,不要叫姐,你要叫我姨。” 贺疏影看他不猜,收了笑,眼里还带着光,说出了答案。
曹平安腾地站起来,又缓缓坐下,眼睛瞪得溜圆:
“我说贺疏影同学,你把我当傻子了吧?就你还40?”说话的时候,眼睛盯着大灯。
心里坦荡荡:你说的是年龄,
我说的是大灯,不要说我撒谎骗人哦。
“改天我带户口本给你看。”
“切,户口本上没照片,谁知道你拿谁的?改天我把我爷爷的户口本拿来,我还说六十了呢?”
“咋的,那我去街道办,给你开个介绍信证明下?”
“你那,少拿那些假的来忽悠我,”曹平安摆摆手“说你二十,都是往大的说了。我认可你比我大,以后我叫你姐就可以了。叫姨就不要想了。”
贺疏影抬起手,用指尖点了点他的额头。
“你啊——”那语气,像是无奈,又像是……。
她自己也说不清。
点完她才反应过来——这动作和语气,怎么像是对自家孩子?不,不对,更像像是情侣之间的娇嗔。
她赶紧收了手,眉眼却还含着笑:
“你这张嘴啊,不知道骗了多少小姑娘。我得离你远点儿。”
走了两步,又停住。
我这是怎么了?都四十的人了,怎么说出十多岁小姑娘的这种撒娇话来?
回头看了眼曹平安,见他又低头开始抄书,就没说话。走回桌子刚前坐下,曹平安声音又传来:
“另一个报纸里是瓜子,你无聊就嗑瓜子,巧克力,每天不要吃太多。”
贺疏影嗔怪滴看了曹平安一眼,没有说话,打开另一个报纸包,看了一眼,抓了一把,开始慢慢嗑起来。
眼睛顿时一亮,这五香味瓜子,真纯正啊,比在供销社买的浓郁多了。
阅览室里安静下来。
只有两种声音,一个如同饥渴的怪兽,用钢笔在沙沙声中汲取着养分;
一个如同解饿的仓鼠,只有“咯嘣”声传出,偶尔还有茶缸和盖子的碰撞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