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头看她,她蹲在他腿边,低着头,耳根子红透了,连脖子根儿都泛着粉,跟煮熟的虾似的。
她的手攥着软尺,指尖微微发抖,就是不肯抬起来,也不肯动。
“那个……秦姐……”曹平安嗓子发干,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带着慌乱的颤音,像刚变声的男孩子,“我……”
秦淮茹忽然笑了一声,低低的,带着点儿气声,像是从鼻子里哼出来的。
她抬起头来,脸颊红红的,眼里却不像是在生气,倒像是有点说不清的什么,又嗔又羞的。
她“嗯”了一声,眼底带着点似笑非笑的暖意,脸颊的红晕还没褪去,平添了几分媚态。
她的声音柔得能滴出水来,带着点过来人特有的纵容,软得像化了的糖:“男人年轻时候都这样。等你结了婚,慢慢就好了。”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浅浅的笑意,那笑意似带着点怀念,又似带着点别的什么,说不清道不明,“你东旭哥刚结婚那会儿,也这样。”
说完,她低下头,继续量尺寸。手指还是抖的,可是量得很仔细,一下一下的,像是要把这个尺寸记住一辈子,记到骨头里。
曹平安站在那儿,不敢动,也不敢再看。他的心跳咚咚的,跟敲鼓似的,可是心里的那股子窘迫,不知道怎么的,就化成了一点说不清的、软软的东西,像糖在水里化开,甜丝丝的,又有点酸。
墙上那张年画,画上的胖娃娃还在乐,腮帮子红红的,比他们两个都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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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淮茹去医院问地址的时候,曹平安也没闲着。
他看了看天色,赶紧出门,绕了两条胡同,去了稍远点的那家供销社。没在附近买,是因为附近供销社上班那人就住这片,相互都认识——买几张黄纸没事,可买多了,人家问起来不好说,传出去更是麻烦。
他买了三刀大黄纸,又买了两卷纸绳。
这年头,黄纸用处广得很。包糖、包点心、包干果,都用它。
就连买酱菜、卤肉,也是拿黄纸一裹,纸绳一捆,拎着就走,体体面面的。他买这三刀,虽然多,但也不算太扎眼。
贾东旭住在积水潭那边的医院,从四合院过去,得有三公里。要是搁后世那会儿,曹平安单趟能走五十分钟。可秦淮茹呢?腿脚利索,不到一个时辰,就打了个来回。
她回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个纸条,上头歪歪扭扭写了个地址,墨迹还没干透,像是刚写的。
曹平安那时候正猫在附近一个塌了半边的院子里,把东西备好——两斤白糖,两斤猪肉,外头裹两层黄纸,纸绳十字捆牢,扎得结结实实的,拎在手里沉甸甸的。
弄妥当了他才往回走,刚到胡同口,就看见秦淮茹站在院门口,四处张望。
他没上前,远远招了招手。
秦淮茹会意,小跑过来,步子又急又碎。
“姐,东西弄好了,放在前面那塌院子里。跟我去,你拿了就赶紧走,别让人看见。”
“谢谢你啊,安子。”秦淮茹看着他额头的汗,拿袖子想给他擦,抬到一半又缩回去了,“看你跑得满头汗。等姐缓过身来,一定报答你。”
“远亲不如近邻,近邻不如对门。”曹平安摆摆手,往后退了半步,“甭说那些客套的。走,拿东西去。”
他把东西递过去的时候,秦淮茹愣住了。
月光底下,四个鼓囊囊的纸包,黄纸裹得严严实实,纸绳十字捆扎,拎在手里沉甸甸的。
“安子,这……这都是紧俏货啊。”她瞪大眼睛,声音压得极低,“姐这咋还得起?这两样各两斤,得多少钱?”
“姐,你甭管这些。我有路子。”曹平安往巷子口张望了一眼,“别磨蹭了,赶紧走。”
秦淮茹拎着那四个纸包,手指头轻轻摩挲着纸绳,犹豫了一下:“安子,姐一个妇道人家,整天不出门,也不清楚求人办事的价码。
这两样各两斤……是不是多了?
我不是舍不得,就是觉得这都是好东西,拿出去怪心疼的……”
“姐,你看。”曹平安指了指纸包,压低声音,
“我每样都是分开包的。一提是一斤,一份你交给东旭哥那个朋友,让他帮忙引荐。
另一份让他转交给车间主任。车间主任在厂里权力大,而且我们厂每个车间主任都跟杨厂长有很深的关系。人家要是说能办,你就让人下周给你办入职。”
秦淮茹愣了愣:“这么着急?你东旭哥还躺医院呢,我这……”
“你入职了,再请假回来照顾东旭哥。”曹平安看着她,语气硬了几分,
“我担心拖长了,出变故。这种事,夜长梦多。”
秦淮茹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月光照在她发顶上,有一缕头发散下来,垂在脸侧。再抬头时,眼眶有点红:
“我懂了。我原来就在家做做饭,连院子都很少出,这些事都不懂。谢谢你,安子。”
“就说是老家捎来的。”曹平安压低声音,“别提我。”
秦淮茹接过纸包,看了他一眼,很用力地点点头,转身快步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什么,消失在巷子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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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平安回到屋里,往炕上一躺,盯着房顶的椽子发呆。
这周过得,真够丰盛的。穿越过来一个多月,什么事都没有。这一周,全赶上了。
月亮升到枣树梢头的时候,曹平安快睡着了。院子里突然有了动静。
贾张氏的嗓门,炸雷似的在夜里裂开:
“好你个骚货!我儿子还在医院躺着,你就半夜出去浪!”
“哐当”一声,搪瓷盆摔在地上,骨碌碌滚出去老远,在青石板上转了好几个圈。
小妹在旁边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老妈赶紧抱住她,轻轻拍着后背,嘴里低声哄着:“乖,睡吧,没事,妈在呢。”
曹平安和老爹对视一眼,披上衣服,开门出去。
中院里已经站了好些人。隔壁的、后院的,都披着衣裳出来了,有的趿拉着鞋,有的抱着胳膊,站在各家门口看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