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守田站起来收碗,腰挺得直,步子迈得大。
王家堡在东阳镇往北,骑自行车四十分钟。
村子靠一条小河,河上有座石桥,桥栏杆断了几根,用铁丝缠着。
主街铺碎石子,两边砖瓦房,门口堆柴火垛和玉米秆。
李深上次来还是三年前。
站在门口没进去,把节礼递给大舅,说了句“新年好”就走了。
大舅接过东西点一下头,没留他吃饭。
大舅王德厚,五十出头,一辈子没出过东阳镇。
种地,养猪,农闲时打零工。
脸晒成酱色,皱纹像刀刻的,手指粗短,指甲缝嵌黑泥。
不太说话,别人说十句他回一句“嗯”。
上过两年小学,认的字够写自己名字和记工分。
没离开过王家堡,不是不想,是不敢。
大舅妈刘桂兰,隔壁村的。
嗓门大,说话快,一句接一句像连珠炮。
村里出了名的精明,一分钱掰两半花。
不太待见王秀兰,嫌李家穷。
每次王秀兰回来,她都要在厨房跟隔壁赵婶念叨:“秀兰又回来了,也不知道带点什么东西。”
东西收了还要挑毛病:“这苹果不脆,这酒不是好牌子。”
王秀兰听见了,假装没听见。
二舅王德才比大哥小五岁,村里第一个大学生。
考上省城师范学院那年,全村放了半挂鞭炮。
毕业后留在省城,听说一家化工厂上班。
二舅妈周敏,省城本地人,在什么研究所上班李深没记住。
她每次回王家堡都穿呢子大衣,高跟鞋,头发烫卷,嘴唇涂口红。
不太跟村里人说话,不是看不起,是不知道说什么。
跟王秀兰聊几句客套话:“秀兰你瘦了”,“秀兰你皮肤好黑”。
姥姥姓赵,村里人都叫她赵老太。
七十三,身体还硬朗,能自己烧火做饭,能下地摘菜。
跟着大舅住,三间砖瓦房,院子不大,养了几只鸡和一条黄狗。
赵老太住东边那间,窗户朝南,冬天有太阳。
炕上铺一条旧棉被,蓝底白花,洗得发白,有几个破洞用布补了。
她每天早起叠被子,扫炕,然后盘腿坐炕沿上等早饭。
最疼二儿子王德才。
我家德才有出息,大学生,在省城上班,一个月挣的钱够大舅一家吃半年。
她每次跟村里人聊天,三句话不离“德才上个月又寄钱了”,“德才给我买了件新棉袄”。
省城去过一次,住了三天就回来了,说住不惯,楼太高,上下不方便,邻居不认识,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但回来之后逢人就说省城好,楼高,马路宽,商场大。
不太提起王秀兰,有人问起来就摆摆手:
“别提了,秀兰命苦。”
初二上午,李守田把那辆农用三轮车擦了一遍。
车是二手的,去年从隔壁村买来,花了八百块。
车斗漆掉了几块,露底下的铁锈。
他用湿抹布擦一遍,又用干抹布擦一遍,最后拿一罐油漆把掉漆的地方补了。
油漆黑色,刷上去颜色不太对,但比锈迹好看。
王秀兰从柜子里翻出一件新棉袄,暗红色,李深上次从上京带回来的,她一直舍不得穿。
穿上照镜子,又脱下来,换了一件旧的。
李深问怎么不穿新的,她说“留着过年穿”。
李深说“今天就是过年”,她又穿上,对着镜子照了半天,把领口扣子系好,又解开一颗。
“妈,你穿这个好看。”
王秀兰笑了一下,用手把棉袄褶皱抚平,又从抽屉里拿了一条新围巾,深灰色,围了两圈,把流苏整理好。
她侧过身照镜子,转回来看看,最后叹口气:
“老了。”
系统穿着一条红裙子,在旁边扭秧歌。
「老了?你妈这叫风韵犹存!宿主你嘴甜一点,今天能不能在你姥姥家抬起头,就靠你那张嘴了。」
李深拎起东西:两瓶好酒,一箱水果,一箱饮料,一袋大米,还有一条烟。
王秀兰说够了。
李守田说再加一箱牛奶,老年人喝牛奶好。
王秀兰说我妈不爱喝。
李守田那就给你嫂子喝。
三个人把东西搬上车斗。
王秀兰坐副驾驶,李深和李守田挤在驾驶座。
三轮车发动,柴油机轰鸣震得车斗直抖,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
三轮车拐进王家堡主街。
路两边砖瓦房挨挨挤挤,门楣上贴着红纸对联,浆糊没干透,被风吹得翘起角。
有人在门口放鞭炮,碎红纸屑铺了一地。
几个小孩蹲在地上捡哑炮,用火柴点,砰的一声,吓得旁边的小黄狗夹着尾巴跑远。
王德厚家在村东头第三家。
院门两扇铁皮门,漆成深绿色,门环锈迹斑斑。
院子不大,靠墙堆着劈好的木柴,码得整整齐齐,上面盖着塑料布。
几只芦花鸡在柴垛底下刨食。
李深拎东西进院子。
李守田提着牛奶跟在后面。
王秀兰走在最后,手里攥着那条新围巾。
堂屋门开着,热气涌出来,混着香烟和瓜子的味道。
赵老太坐在炕沿上,腿上盖着一条旧毛毯。
头发全白了,梳得一丝不苟,在脑后挽了个髻,用黑色发网罩着。
她穿着一件藏蓝色棉袄,领口别着一枚银色别针,是二舅王德才去年过年送的。
她看见王秀兰进来,眼睛亮了一下,嘴角往上扯了扯。
“秀兰来了。”
王秀兰把围巾从脖子上解下来,走过去坐在炕沿上,握住姥姥的手。
那只手瘦得只剩骨头,皮肤像薄纸,青色的血管在皮下蜿蜒。
王秀兰把那只手贴在自己脸上,没说话,眼眶红了。
王德厚从厨房端出一壶茶,放在堂屋方桌上。
他没说话,朝李守田点了一下头,又朝李深点了一下头。
他的脸被灶火熏得发红,额头上有一道新伤,结了一层褐色的痂。
他把茶杯一个个摆好,提壶倒水,动作很慢。
茶水溢出来,顺着杯壁流到桌上,他没擦。
刘桂兰从里屋出来,手里抓着一把瓜子,边嗑边打量。
目光从王秀兰的新棉袄滑到李守田手里的牛奶箱,又从牛奶箱滑到李深脚上那双黑色皮鞋。
皮鞋是李深在上京商场买的,打折后一百多块,pU皮面,在灯光下反着光。
刘桂兰的目光在那双鞋上停了一下,嘴角往下撇了撇。
“秀兰,你这件棉袄挺新的啊,多少钱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