抓赌是常规行动,没什么风险。
要是真撞上逃犯,那就是大功一件。
就算没抓着逃犯,扫个赌窝,没收赌资加上罚款,也是给所里创收,在所里会议上也能说道说道。
怎么算都不亏。
“成。”
刘志明拍板,
“我安排人。
今晚行动。”
李深点点头。
他从书包里掏出个笔记本,就是学校发的那种,蓝皮,上头印着“东阳中学”四个金字。
翻开,刷刷刷写了几行字。
字迹工整,一笔一划,但内容让刘志明眉头皱了起来。
写完,李深撕下那页纸,折了两折,递给刘志明。
“刘所,审问的时候要是遇到问题,可以看看这个。”
他顿了顿,
“就当参考。”
刘志明接过纸,没立刻打开。
“这里头写的什么?”
“一点建议。”
李深把书包背好,
“关于怎么让嫌疑人开口的建议。”
刘志明盯着手里那张折得方方正正的纸,又抬头看看李深。
这个高中生,他是越来越看不透了。
“李深。”
他叫住正要拉门的李深,
“你说的要是真的,我亲自去你们学校送奖金和锦旗。”
李深回过头,笑了。
“那先谢谢刘所了。”
他推门出去,脚步声在走廊里笃笃笃地响,慢慢远了。
刘志明坐回椅子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这小子,走路的节奏都跟别人不一样,不紧不慢的,像心里有底。
他低头看看手里那张纸,又抬头看看门外。
心里头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这李深,到底是什么人?
窗外传来摩托车突突突的轰鸣声,是所里的治安警出警回来了。
刘志明猛地回过神,把那张纸仔细折好,塞进内衣口袋,还拍了拍。
他站起来,拉开办公室门,冲着楼下喊:
“小张!通知所有人,半小时后开会!有行动!”
声音很大,带着股子压不住的兴奋劲儿。
今晚,他要亲自带队。
要是真能抓到那个逃犯……
刘志明摸了摸胸口口袋,隔着衣服能感觉到那张纸硬硬的边角。
他又想起李深临走时的那个笑。
平静,自信,像下棋的人看着棋盘。
他摇摇头,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去。
管他是谁呢。
先抓人再说。
李深推开姐姐家院门的时候,天已经有些暗了。
院子不大,泥土地面扫得干干净净,角落里堆着些蜂窝煤。
正中间支着个小煤炉,炉子上坐着口大铁锅,锅盖边沿呼呼冒着白气,卤肉的香味混着煤烟的呛味儿飘出来,馋人得很。
李亚男蹲在炉子前,弓着背,手里握着把长柄勺,正搅着锅里的汤。
她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袖子撸到胳膊肘,露出两截被热气熏得发红的小臂。
“姐。”
李深喊了一声。
李亚男回过头,看见是他,脸上立刻笑开了:
“深子?咋这时候来了?
饿不饿?姐给你切点猪头肉,刚卤好的……”
李深站在院门口,没动。
他看着姐姐。
三十岁的人,看着像四十出头。
脸被灶台熏得发黄,眼角有了细纹,手上好几个烫伤的疤,是这些年做饭烫的。
头发随便扎着,有几缕散下来,被汗黏在脸颊上。
前世,姐夫跑路之后,她一个人扛起所有债。
去南方打工,在电子厂流水线上熬坏了眼睛,视力一年不如一年。
最后累死在宿舍里,身边连个亲人都没有。
“姐。”
李深走过去,伸手抱住她。
李亚男愣住了,手里的勺子还举着,汤汁滴在地上。
“咋了?你受欺负了?”
“没有。”
李深松开手,摇头,
“就是想你了。”
李亚男盯着他看了几秒,确定他没撒谎,这才松了口气。
她站起来,在围裙上擦擦手:
“别这样,有啥事跟姐说就行。”
“是这么回事。”
李深把书包往上提了提,
“我们班新来个班主任,姓白,女的,上京师范大学毕业的。
她住教师宿舍不太方便,想在附近租个房,托我帮忙问问。”
李亚男听完,没吭声,转身进了屋。
李深跟在后面。
屋里光线暗,只有一盏十五瓦的灯泡吊在房梁上,照得家具都灰扑扑的。
桌子是老榆木的,一条腿用铁丝缠着,还是歪。
衣柜是结婚时买的,漆都掉了好几块,柜门上贴着去年的年画,是抱着大鲤鱼的胖娃娃。
李亚男走到里屋床边,掀开枕头。
枕头底下压着串钥匙,用红绳拴着,每把钥匙上都贴着块白胶布,用圆珠笔写着字。
“中学旁”那把最大,是防盗门的。
她拿起那串钥匙,塞进李深手里。
“给。
那房子本来就是爸妈留给你上高中住的,谁知道学校今年出了新规定,不让外宿了。”
她拍拍李深肩膀,
“空着也是空着,让你老师住吧。
不要钱。”
钥匙沉甸甸的,带着枕头捂过的温热。
李深攥紧了。
前世也是这样。
姐姐把最好的都留给他,房子,钱,最后连命都搭进去了。
他记得姐姐去南方打工前,也是把这串钥匙塞进他手里,说:
“深子,姐走了。
这房子你留着,将来娶媳妇用。”
他留着了。
然后眼睁睁看着姐姐在流水线上把身体熬垮,最后死在异乡的出租屋里。
等他知道消息赶过去,人已经火化了,只剩一盒子灰。
“姐。”
李深喉咙发紧,声音都变了,
“这房子……你租出去能收钱的。”
“收啥钱!”
李亚男瞪他一眼,
“你老师让你帮忙,那是看得起你。
咱帮人家,还能要钱?”
她拽着李深回到院子里,掀开锅盖。
热气腾一下扑上来,香味更浓了。
她拿筷子夹起块卤得红亮的猪蹄,皮肉颤巍巍的,在嘴边吹了吹,递到李深嘴边。
“快尝尝,姐新卤的。
琢磨好几天了。”
李深咬了一口。
肉炖得烂,一抿就化,咸香味足。
可嚼了几口,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不是盐不够,也不是火候差,是味道太直了。
咸味冲上来就完了,后头该有的回甘、该有的香料复合味,都没有。
他慢慢嚼着,脑子里突然闪过一幅画面。
2015年,江南,一个古镇。
那年他公司快不行了,一个人跑出去散心。
镇子里有条巷子,两边都是卖小吃的。
巷子深处有个摆摊的老头,穿件旧中山装,左腿瘸了,走路一拐一拐的,可他那卤味的香气能飘半条街。
他尝了一口。
愣住了。
那是他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卤味。
他连着去了三天,每天都买,每次买完就蹲在摊子边跟老头聊天。
老头姓陈,以前是供销社食堂的大师傅,后来腿坏了,就出来摆摊。
第三天晚上,老头喝了点酒,话多了。
“十三香?那是皮毛!”
老头舌头有点大,手指蘸着酒在桌上画,
“真正的好卤,要讲究‘君臣佐使’!要‘五味调和’!还要一味‘引子’……”
后来老头喝多了,摇摇晃晃去河边解手。
再没回来。
第二天早上,人们在河里捞到他。
李深收拾老头遗物时,在摊子底下捡到半张残破的油纸,上面用毛笔写着一串模糊的配方。
有些字洇得看不清了,但关键的几味还在。
他把那半张油纸贴身藏了好几年。
直到重生那天晚上,他还在想那秘方。
“深子?发什么愣呢?”
李亚男的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快说,好吃不?”
李深猛地回过神。
他看着姐姐手里那碗卤肉,眼睛一点一点亮起来。
“姐。”
他声音有点抖,
“你这卤味……还行。”
“还行?”
“但还能更好。”
李亚男愣了愣,然后明白过来。
她肩膀一塌,一屁股坐在旁边的小板凳上,勺子搁在炉子边。
“我就知道……”
她叹口气,
“我试了好几天了,总觉得差那么点意思。
现在卖猪肉的越来越多,我想着弄点卤味搭着卖,多挣几个钱……可这东西,太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