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深没抬头,径直走向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
那是他的座位。
桌面上刻满了乱七八糟的字,“傻逼”,“穷鬼”,“滚出五班”。
最显眼的是“强奸犯未遂”,上学期女厕所那事后,赵天龙拿小刀刻的。
同桌刘宏达正把脸埋在立起来的数学课本后面,课本中间挖了个洞,塞着一本皱巴巴的《古惑仔》漫画。
看见李深过来,他赶紧把漫画塞进桌肚,凑过来小声说:
“深哥,牛逼啊!我刚听隔壁班说,你掀了老师裙子还从教导处全须全尾出来了?”
李深坐下,从书包里掏出那两张百元大钞,拍在桌上。
钞票很新,1990年版的蓝灰色百元钞,四领袖头像。
在1997年的小镇中学,这绝对是巨款。
“赵天龙送的。”
李深说,
“中午食堂,红烧肉管够。”
刘宏达咽了口唾沫。
“深哥……”
刘宏达眼睛发亮,
“你真敢掀啊?灭绝师太她没抽你?”
李深没回答。
他盯着前排那个背影。
李春梅坐在第三排正中间,那是好学生坐的位置。
她穿着碎花连衣裙,马尾辫扎得高高的,露出一截白净的脖颈。
这会儿正微微侧着头,跟旁边的女生说笑。
就是这副模样。
清纯,无害,像朵需要人护着的小白花。
前世李深就是被这副模样骗了十八年。
从高三到三十六岁,他供她读书,给她买房,替她养孩子。
到头来才知道,那孩子是赵天龙的。
最后她跟赵天龙联手做局,让他倾家荡产。
她说:
“李深,你这种废物,配不上我。”
李深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疼。
但不够。
比起前世从天台上掉下去时,五脏六腑摔碎那种疼,这点疼算什么。
“李深。”
娇娇柔柔的声音从前排传过来。
李春梅转过身,手里捏着一页粉红色信纸。
信纸折成心形,边缘用彩笔描了花边。
她撩了撩头发,那是她惯用的小动作。
前世李深觉得可爱,现在只觉得恶心。
“这个给你。”
她把信纸放在李深桌上,指尖轻轻碰了碰他手背。
“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
晚自习后,教室后面小树林……我有话对你说。”
声音压得很低,带着那股子恰到好处的害羞。
教室里瞬间安静了。
所有人都竖起耳朵。
谁不知道李春梅是赵天龙“罩着”的人?
现在她当着全班的面,给刚耍过流氓的李深递情书?
刘宏达戳了戳李深的腰,小声说:
“深哥……有诈。”
李深当然知道有诈。
前世就是这场戏。
粉红色心形信纸,约在小树林。
他傻乎乎去了,等来的是赵天龙带着三个混混,还有一部傻瓜相机。
照片拍了他和李春梅拉扯的画面,第二天就贴满学校公告栏。
标题是:“五班李深强迫女生,道德败坏!”
李春梅哭得梨花带雨,说李深威胁她,说不跟她好就散布她的裸照。
那裸照是赵天龙早就拍好的。
于是李深背了黑锅。
留校察看变成开除留校,条件是:每个月给李春梅两百块“精神损失费”,直到她毕业。
他答应了。
因为李春梅哭着说:
“你不给,我就跳楼。
反正被你毁了清白,我也活不下去了。”
母亲知道后,连夜凑了两百块送来学校。
那是家里最后一点钱,原本要给父亲买药的。
李深盯着桌上那页粉红色信纸。
他伸手,拿起来。
李春梅嘴角浮起一点浅浅的笑,那是猎人看着猎物踩进套子时的笑。
然后,在全班注视下,李深开始折纸。
对折,再对折,压出笔直的折痕。
手指灵活地翻飞,像在完成一件艺术品。
最后,他对着纸飞机头哈了口气,就像小时候玩纸飞机那样。
手臂一扬。
纸飞机划出一道弧线,穿过敞开的窗户,一头扎进楼下的大垃圾堆里。
那地方堆着食堂的泔水桶,苍蝇嗡嗡乱飞。
“李春梅。”
李深站直身子,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像砸在地上。
“请你自重。”
教室死一般安静。
“我是来上学的,不是来跟你钻小树林的。”
他拿起桌上的数学课本,
“我现在只想好好学习。
你想钻,找别人。”
“哗!”
全班炸了。
李春梅的脸从红变白,从白变青。
她嘴唇哆嗦着,眼睛瞪得滚圆,好像不敢相信刚才发生的事。
前排的张晓倩猛地站起来。
她是李春梅的闺蜜,班里有名的“小喇叭”,最爱传闲话。
“李深你装什么装!”
张晓倩指着李深鼻子,
“春梅愿意跟你说话,是你八辈子修来的福气!你个穷逼还敢,”
“张晓倩。”
李深打断她,声音冷得像冰,
“上学期期中考试前一天晚自习,你跟高二那个体育生,在实验楼后面小树林里……”
他顿了顿,盯着张晓倩瞬间惨白的脸。
“需要我当众帮你回忆一下,那天你穿的什么颜色内衣吗?”
张晓倩张着嘴,像条离了水的鱼。
她嘴唇抖了几下,一屁股坐回椅子上,脑袋死死低着,再也不敢吭声。
教室里静得能听见窗外知了叫。
所有人都看着李深。
那个上学期被记过、被嘲笑、被人在桌上刻“强奸犯未遂”的李深。
此刻他站在那儿,背挺得笔直,眼神像刀子。
刘宏达偷偷在桌子底下竖起大拇指,用气声说:
“深哥……你他妈太牛逼了……”
李春梅忽然站起来。
她没说话,只是盯着李深,眼眶一点点泛红。
眼泪要掉不掉地挂在睫毛上,我见犹怜,这是她最拿手的戏码。
可李深只是看着她,眼神平静得像看陌生人。
三秒。
五秒。
李春梅转身冲出教室,马尾辫在空气中甩过一道弧线。
门被她摔得震天响。
女厕所最里面的隔间。
李春梅反锁上门,背靠着门板大口喘气。
眼泪早就干了,脸上只剩下扭曲的恨意。
她从校服口袋里掏出圆规,数学课要用的那种,针尖磨得尖尖的。
盯着食指看了几秒,她咬咬牙,针尖狠狠扎下去。
血珠冒出来,鲜红刺眼。
她抽出卫生纸,让血滴在上面,一滴,两滴,三滴……直到染红一大片。
“李深……”
她对着镜子,声音轻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你敢这样对我。”
“我要你身败名裂。”
“要你跪着求我。”
“要你……后悔活在这个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