纣王是凡俗君主,并非无所不能的真神仙人,世人本就没有十全十美的道理。
只要后宫这些琐事不波及国家社稷安稳,便没必要太过较真计较。
子受脸上露出几分窘迫神色,支支吾吾好半天,想开口问些要事,又不知从何说起。
闻仲面上露出几分不耐神色,老臣今日是来喝闲酒的,全天都不议朝堂政务。
仅此一日的宽松期限,陛下要是藏着什么烦心事,大可直接说出来疏解。
他面上虽是满脸嫌弃的模样,话语里却藏着毫不掩饰的真切关切。
纣王多半是撞上了难以解决的棘手难事,身边却找不到能放心倾诉的人。
后宫一众妃嫔全都贤淑温婉,终究是深闺女眷,纣王不忍心让她们跟着过多操劳忧心。
早前先王与王后先后离世,比干、子启远赴他乡,箕子去往孤竹国以南的地域。
剩下来的梅伯虽说也是王室王叔,亲缘关系却算不上格外亲近。
其余王室亲族里,也就剩下整日沉迷宴饮玩乐的子衍一人。
子衍那跳脱性子,根本不是能稳当议事的人,说不上几句话就能自顾自唱起歌来。
正因这般处境,纣王遇上难事的时候,压根找不到能彻底敞开心扉的倾诉对象。
闻仲抬手斟满杯中佳酿,仰脖灌得干净,指尖晃着半空的酒壶。
他眉峰微挑,嗓音带着几分酒气漫开,陛下哪怕躲在此处吐露软话,老臣没饮完这壶酒,半步也不会离开。
子受指尖叩着案沿静思半晌,抬眼看向面前的老者。
老太师,寻常人辞世之后,魂灵会去往何处?
他心底真正想问的是封神榜的内情,偏生没法直白道出,只能绕着弯子试探。
只要现下阵前殒命的将士能登榜,他才能毫无顾忌地故意吃下败仗。
闻仲又猛灌一大口烈酒,喉结滚动,没立刻接话。
纣王本就是心怀仁善的君主,遇事总难免留几分心软。
前些日子巫祝遭诛杀的数量不少,还全是坑杀掩埋,地点就在大商皇宫正门边上,换做任何凡俗之人,心底难免存了几分忌惮。
神明好打发,孤魂野鬼最是难缠,纣王特意召他入宫,不就是想寻个心安的由头。
修为深湛的大能行事讲究因果羁绊,那些孤魂野鬼连因果二字是什么都摸不清。
真要是不管不顾凑上来寻仇,纣王身上裹着大商国运护身,后宫里的秀女、内侍平白遭了池鱼之殃,总归是桩棘手的麻烦事。
不过现下正逢天地大劫,这类隐患本就无需挂怀,可他也没法把实情直接说透。
又慢悠悠饮了两三口酒,闻仲才放缓语调出声,陛下实在是想多了。
这回答未免太过敷衍,子受心头一急,身子微微前倾。
老太师,前些日子不少玄鸟卫在阵前战死,这些舍命拼杀的将士,身后会有什么归宿?
闻仲顿时愣了神,原来纣王问的根本不是那些巫祝,反倒惦记着那些战死的市井闲散汉子。
仔细想想也在情理之中,哪怕这些人从前是市井闲汉,入了行便都是大商的玄鸟卫,是为家国搏杀捐躯的忠勇之士。
一位对天神全无敬畏、还敢坑杀巫祝的君主,浑身裹着浩然正气,怎么会惧怕孤魂野鬼的报复?
闻仲稍作停顿,指尖摩挲着温热的酒壶边缘,陛下可曾听过天庭的天兵天将?
子受低声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眸子里亮了几分。
但凡阵前战死的忠义英烈,无关出身立场,熬上十几二十年,自然便能入天庭任职。
子受脸上瞬间漾开喜色,这事果然成了。
朕先回宫去了。
闻仲望着那道快步远去的背影,低声絮语,身为一国之君,还这般瞻前顾后,实在是太费事了。
他紧跟着唇边漾开浅淡笑意,执掌天下的人君,本就该留着这份鲜活的人情味。
有了闻仲替自己兜底,子受稍作休憩调整状态,便取出一卷精细的舆图,满是干劲地琢磨起进军方略。
他打定主意今日就把整体的大方向策略敲定,明日拿到众臣跟前过目,之后便要动身御驾亲征。
他本就不精通行兵打仗,可就算没亲身经历过战事,总也听过不少相关典故,三十六计的计策他早背得滚瓜烂熟,随便挑出几样改头换面,足够把满朝文武唬住,哄住群臣完全不成问题。
嘴上说的方略是一套,到了实际行事又是另一套,用拟定好的策略哄得群臣同意亲征,到了真正的战场上该怎么调度,全由他自己说了算,旁人半分也插不上手。
子受对着铺展开的舆图翻来覆去比对许久,决定照搬柏举之战的思路。
吴王阖闾领着三万吴国部众长途奔袭,深入楚境奇袭,在柏举一地击溃楚国二十万主力兵马,紧接着顺势攻破楚国都城,参与此战的还有孙武、伍子胥两位顶尖谋臣,是史上极负盛名的以少胜多经典战役。
鄂崇禹掌控的属地足足覆盖近半片湖北区域,恰好坐落于后世楚国的核心疆域范围,将其套用到当下时局里头,准确度几乎能达到九成。
吴王阖闾调动整个封国总计三万水陆士卒,搭乘大批战船顺着淮河水域逆流向北行进。
孙武下令全员弃船登岸,把原本朝西的行军路线彻底调整向南,径直杀入楚国境内纵深地带。
他给出的缘由是兵贵神速,必须选取敌军完全预判不到的路径进发,才能打对方一个毫无防备。
这套思路确实挑不出错处,可道理归道理,真轮到御驾亲征脱离朝廷管控辐射的范围,行事逻辑就得完全反过来。
别再搞什么弃舟登陆追求神速,直接舍弃陆路全员登船走水路途。
那位水师提督过些时日就会被调回朝歌,大军顺着水流逆往前行进,速度刻意压得有多慢就走多慢。
奇袭的天然优势根本无从施展,敌方必定能趁这段空隙强化各处防御,大部队直接陷入进退两难的境地。
阖闾与孙武靠着奇袭能一战攻破楚国,我子受带着大军打一场惨败,难道还能出什么岔子?
商军阵中将士不幸阵亡了又算什么?
这哪算得上普通战死,分明是一步登天的天大机缘!
要是寿终正寝那才是真的彻底消亡,被昏庸无能的君主拖累着战死沙场,魂魄全都会飞 ** 庭成为天兵天将。
不过在这套刻意规避奇袭的基础方略之上,子受还打算把诸多执行细节打磨得更周全些。
敲定的细节越是详尽,麾下各级兵将曲解上层指令意图的概率自然就越低。
毕竟行军打仗的指令都是逐层向下传递,主将根本没法直接指挥到最底层的普通小兵。
动辄调度好几万人的大军,事事亲力亲为多半得把主将累得脱力。
更何况基础层面的战略本就属于宏观方向,内容宽泛模糊,最容易被那些爱自行脑补的下属随意发挥,实在让人没法彻底安心。
至于打完这场大败仗之后怎么收拾后续局面,操作起来就更简单轻松了。
这又不是去征伐西岐,连仙人层面的战力都不用出动,对付的不过是刚丧父不久的鄂顺。
朝中文武里头堆着一堆身经百战的名将,随便派谁领军都能把对方打得落花流水。
到那时打出来的一场酣畅大胜,刚好能和此前子受亲自带队的惨败形成极其鲜明的反差。
所有人都会暗自评判这纣王根本不懂行军打仗,偏要硬凑上去瞎指挥,平白无故糟蹋了无数将士的鲜活性命。
这样民间朝野还能不骂声四起?妥妥就是公认的昏君做派。
再加上各路诸侯在旁边添油加醋趁机煽风,站着不动就能把海量的昏庸值稳稳挣到手。
一直熬到第二天清晨时分,子受才把更为细化的全套战略部署彻底敲定完毕。
他对着文稿逐字逐句仔细核查了一遍,自我感觉效果相当不错,逻辑周全看着像模像样,完全能把满朝文武忽悠住。
整套部署一共拆成两份文书,头一份是完完全全奔着打胜仗去的正经方案。
这份方案参考了柏举之战的核心思路,明确提出了兵贵神速的核心概念,专门用来拿去忽悠朝堂上的一众臣子。
当下这个时代根本没有纸上谈兵的相关说法,能拿出这么体系完整的成文方略,旁人自然会觉得胸中自有万千韬略。
群臣铁定深信纣王是世间少有的天生将才,心甘情愿放他亲自带队出征。
另一份文书内容则完全和前者反着来,全是乱点兵的荒唐指挥逻辑,照着执行就算想打赢都根本找不到门路。
试问这般安排够不够专业?
子受自己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都没从中找出任何能翻盘取胜的可能性。
所有准备都妥当之后,自然该按例上早朝了。
子受忍不住在心底暗自感慨,看似堵死了一条原本的路径,实则又给自己打开了一扇截然不同的全新大门。
九间大殿。
散宜生对着立柱撞了足有半载有余,骤然离开宫城,反倒让人觉得空落不适。
念及此处,子受只觉往后的局面简直要糟到没边。
过往的封神故事里,云中子与赤精子各自收了他那两个名义上的孩儿。
两个半大孩子从各自的授业恩师手里哄来不少珍稀法宝,转头就被申公豹游说起了反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