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风裹着水汽吹过礁石,尘土慢慢落进滚滚江水。
几个人浑身沾满碎石尘土,大口喘着气,还没有从山腹崩塌的冲击里缓过来。
江面水波缓缓晃动,刚才那一声来自水下的低吼很轻,隔着厚厚的江水传上来,听着不远不近,让人后背一阵发凉。
林虎捂着受伤的肩膀,肩膀处一片淤青,衣服已经磨破。他扭头望向已经完全垮塌的山崖,原先的山洞入口,早已经被大块的山石彻底填埋。
“整座山腹全都塌下去了,那么厚的石块压在上面,难道还压不住底下的东西?”
陈雨舒把手里剩下的几张残缺符纸收拢,符纸经过大阵阴气侵蚀,大半已经发脆破损。她低头看了一眼滔滔江水,眉头紧紧皱起。
“山石掩埋不等于封禁。古牌已经碎掉,原先镇压的根基没有了。乱石只是单纯压住,不是法术禁锢。”
江柏舟把短刀收回刀鞘,小臂上的伤口还在隐隐渗血,他撕下衣襟布条,草草缠绕包扎。目光落在瘫坐在礁石上的布衣男人身上。
男人垂着双肩,头发凌乱,身上衣衫到处都是磕碰的裂口,再也没有之前在山洞里那副从容淡漠的模样。
他呆呆望着塌陷的山体,嘴唇不停哆嗦,低声喃喃自语。
“我以为是机缘……我真的以为,是守陵人独占好处。”
“家里祖辈传下来的手记,一代一代往下交代,叫我解开山腹秘地。我耗费一辈子耗在这片江边,到头来,我放出了灾祸。”
洛天手里捏着那截干枯的灵根,灵根彻底干瘪,轻轻一捏,碎成细小粉末,顺着江风散落到江水当中。
粉末落入江水,没有掀起半点异样波澜。
他看向瘫坐在地上的男人。
“你们祖辈留下的手记,多半是被篡改过。”
“真正的告诫被隐去,只留下开启秘地的方法,误导后人一心想要探寻所谓机缘。守陵一脉世代镇守此地,不是占有宝物,是怕地底凶物出世祸及沿江两岸的百姓。”
布衣男人猛地抬起头,眼眶通红。
“篡改?”
“不然三代人不会一门心思往绝路上走。”洛天语气平稳,“你只是被旧时代留下的圈套推到台前的棋子。但是被人误导,不能抵消你造成的后果。”
男人肩膀不停颤抖,双手插进头发,埋下脸,压抑的哭声断断续续飘在江风里。
“我该怎么办。现在大祸已经酿成。”
江柏舟往前踏出一步。
“事已至此,哭没有用处。山腹崩塌,我们没有办法下去再重新建立封禁。现在我们只能如实把情况上报。沿江村镇必须提前戒备。”
陈雨舒接过话。
“江水连通上下游,一旦江底凶物冲破乱石,顺着水流可以去往任何一处江岸。江边村镇人口不少,如果毫无防备,后果不堪设想。”
林虎听到这话,神色顿时严肃起来。
“那我们现在就动身回镇上?把这里发生的全部事情说明白?”
洛天摇了摇头,目光望向脚下翻涌的江面。
“不要急着直接回去。第一,没有证据,只凭口头诉说,旁人很难相信山腹底下藏着凶物。第二,我们不清楚那东西的力量,它现在被乱石压住,是在休养,还是在冲撞碎石层,我们一无所知。”
“贸然惊动地方,容易造成不必要的恐慌。”
江柏舟思索片刻。
“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做,总不能放任不管。”
洛天伸手指向江边下游,一处隐约可见的村落轮廓。
“先去江边的望河村。那是离塌陷山体最近的村子,就在江水下游。我们先暗中观察江水的变化,看看江里会不会出现异状。”
“一边探查动静,一边找村里年长的老人打听旧时传闻。守陵、山腹封禁,当地老一辈,说不定还留有口头流传下来的旧事。”
“同时,我们也要留下记号,标记这片江岸,后续一旦江水出现异常,我们可以第一时间赶回来。”
林虎活动了一下受伤的肩膀,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行,听你的。我这胳膊虽然受了伤,走路赶路没有问题。”
几人说话的时候,一旁的布衣男人慢慢从礁石地面撑着身子站起来。
他脸上泪痕还没有干透,神色不再疯狂,只剩下一片麻木疲惫。
“我跟你们一起。”
几个人同时转头看向他。
男人垂着胳膊,看着脚下奔流的江水。
“整件事情因我而起。是我亲手一步步破坏了双层封禁。我不能就这么一走了之,躲到别的地方苟活。”
“我还记得祖辈手记当中残存的片段,哪怕手记被篡改,依旧记下不少山腹、江底的零星记载。或许,那些残破记录,能够派上用场。”
“我愿意将我知道的全部都说出来。如果将来灾祸降临,我也该承担这份罪责。”
江柏舟盯着他看了片刻。
“你不要再动歪心思。若是再想耍花样,我不会手下留情。”
布衣男人轻轻点头。
“我不会。百年布局,落得这样的结局,我已经彻底醒悟。”
江风再次吹过江面。
水下,又传来一声闷闷的震动,江水表面掀起一圈不易察觉的暗流涟漪,很快又恢复平静。
没有嘶吼,没有巨浪,可所有人心里都清楚,这份平静只是暂时的假象。
压在江底的,是一颗随时会炸开的隐患。
洛天环顾一圈几人。
“整理一下身上的伤口,我们动身前往望河村。一切从暗中查起。”
几人简单收拾身上破损的衣物,拍掉身上的碎石尘土。
林虎捡了一根长短合适的枯枝,当做拐杖,分担肩膀承受的力道。陈雨舒清点剩余为数不多的符箓,把能用的全部收好。江柏舟检查短刀,刀刃上面还残留和阵煞交手留下的细小缺口。
布衣男人跟在队伍的最后,一路沉默,时不时回头望一眼已经彻底塌陷的山崖。
一行人沿着江边崎岖的滩岸小路,朝着下游望河村的方向走去。
脚下河滩布满大小乱石,江浪一遍遍拍打岸边,哗哗作响。
走出去数里之后。
洛天下意识回头,望向身后宽阔的江面。
幽深的江水之下,那道潜藏的阴影,依旧蛰伏在乱石废墟之下。
它没有爆发,不代表已经消亡。
一场关乎沿江百姓的风波,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