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令像一块冰冷的石头,砸进这片危机四伏的寂静里。
原地待命,继续侦察。
在已经被发现的前提下。
韩冰捏着加密通讯器,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能感觉到身后张猛、赵大牛,还有其他队员骤然屏住的呼吸。
林焰更清楚地“看”到,韩冰头顶那冰蓝色的、属于决策者的冷静光环之下,那团象征“焦灼”的暗红光芒,如同被压抑的火山岩浆,剧烈地翻涌起来,边缘甚至迸发出细碎的、代表“愤怒与质疑”的炽红火星。
更深处,那丝林焰之前捕捉到的“困惑与被审视感”——此刻变得清晰了些,像一层薄冰覆盖在焦灼之上。
“排长……”张猛声音嘶哑,欲言又止。
所有人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继续潜伏,等于把自己放在明处,等待可能从任何方向射来的子弹。
林焰屏住呼吸,将情绪视觉的焦点极致收缩,再次扫向刚才发现异常的方向。
夜视仪的幽绿视野里,那片灌木和岩石依旧静谧。
但在他的感知中,那一抹早已消失的、高度戒备的暗红“警觉”光环,此刻仿佛留下的残像,更像是一种弥漫开的、沉寂的“等待”——他们在等,等入侵者暴露更多,或者,等包围圈彻底合拢。
几乎同时,极远处,山谷另一侧的高地上,传来一声短促得几乎难以分辨的、类似夜枭的啼叫。
在场所有人都是经过训练的,瞬间听出那不是真正的鸟叫。
那是指令声。是开始移动的信号。
来不及了。
韩冰猛地抬头,眼中所有的犹豫被决绝取代。
他看了一眼通讯器屏幕上那道冰冷的命令,又迅速扫过麾下每一名队员的脸。
“我们走。”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力度,不再有半分迟疑,“撤退路线,原路返回至第一汇合点。交替掩护,保持静默。快!”
违令。
这两个字无声地砸在每个队员心头。
但此刻,没有任何人提出异议。
在“执行命令全军覆没”和“违抗命令保存战力”之间,老兵们的血液替他们做出了选择。
小队如同受惊的鹿群,瞬间启动,向后方迅猛而无声地撤退。
然而,他们刚刚挪动不到两百米。
“咻——噗!”
一声尖锐的破空声撕裂夜空,紧跟着是子弹击中前方岩石的闷响,碎石迸溅!
追兵的反应速度超乎想象!
他们不是在观望,而是在利用刚才那声鸟叫作为进攻发起的信号!
快速反应小组已经如同嗅到血腥味的狼群,咬了上来!
“散开!找掩体!”韩冰低吼。
“哒哒哒!”
急促的点射从侧后方的山坡扫来,子弹打在树干上,木屑纷飞。
对方射击精准而高效,完全压制了小队的移动路线。
“压制火力!张猛!”
“砰!砰!砰!”张猛依托一块岩石,用精准的点射回敬,暂时压住了对方一个射击点。
“林焰!赵大牛!向三点钟方向那块大石移动,建立新的掩护点!”
林焰拉着赵大牛,猫腰疾冲。
“噗!”
一声不同以往的、沉闷的击中声。
“呃啊——!”
张猛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哼,身体猛地一个趔趄,差点从掩体后栽倒。
他的右腿小腿处,作战裤迅速被深色液体浸透,在夜视仪幽绿的视野里,那片区域显得异常污浊。
“猛哥!”赵大牛目眦欲裂。
“别管我!压制!”张猛咬牙,额头青筋暴起,单膝跪地,继续射击,但准头明显下降。
韩冰眼神一凛,投出一枚震撼弹。
“轰!”
强光和巨响暂时干扰了追兵的视线和听觉。
“撤!轮流掩护!”
小队拖着伤员,且战且退。
但对方的追击极其专业,如同附骨之疽,不断变换位置,用交叉火力切割他们的退路,逼迫他们不断改变方向,逐渐被逼离原来的撤退路线。
这样下去,会被慢慢磨死在这片山谷里。
林焰心脏狂跳,精神力在高度紧张和不断开启异能扫描中飞速消耗。
后颈的贴片传来持续而轻微的凉意,像一个冷静的旁观者记录着一切。
他一边跟着移动,一边将情绪视觉开到最大,疯狂扫视周围环境,试图找到破局的可能。
就在他们再次被一串点射压在一片乱石后时,林焰的目光猛地扫过右侧方——那里是一片看似无法通行的、布满风化碎石和低矮灌木的陡峭山坡。
但山坡的阴影里,一道极其狭窄的、几乎被植被完全掩盖的岩石裂缝,隐约可见。
而就在林焰的感知聚焦过去的瞬间,那道裂缝口附近,一丝极其微弱、一闪即逝的“灰绿色”光环残留浮现——那是不久之前,有人刚刚从这里快速通过时,留下的、混合了“紧张”与“庆幸”的情绪残痕!
更重要的是,林焰在那一瞬间,仿佛“听”到了一个模糊的念头碎片,一个画面:一个身影,弯腰低头,迅速挤入那道狭窄裂缝,上方垂落的藤蔓拂过头盔。
地图上绝对没有标注这条路!追兵自己可能都不知道这里能走!
“排长!”林焰在枪声间隙嘶声喊道,指向那个方向,“那里!有路!刚有人过去!”
韩冰猛地扭头,看向那片陡峭山坡和密实灌木,
追兵的火力再次逼近。
没有时间犹豫了。
“走那边!”韩冰当机立断,“赵大牛,架着张猛!林焰带路!其他人交替掩护,跟上!扔烟雾弹!”
几颗发烟手雷被投出,浓密的白色烟雾迅速弥漫开来,暂时遮蔽了追兵的视线。
小队趁着这宝贵的几十秒,连滚带爬地冲向那片山坡,跟着林焰,一头扎向那道几乎看不见的岩石裂缝。
裂缝入口处,藤蔓和荆棘抽打在脸上身上,留下道道火辣辣的口子。
里面更是狭窄,仅容一人侧身勉强通过,脚下是碎石和松动的页岩,稍不留神就会滑倒。
但正是这种绝地般的地形,暂时阻挡了追兵的快速突入。
他们似乎也意识到了这条“暗路”,但不敢贸然进入这种狭窄地形,只能在外围愤怒地扫射,子弹打在岩壁上,火星四溅。
小队在黑暗狭窄的裂谷中跌跌撞撞地前行了大约数百米,直到追兵的枪声和呼喝声被岩石和距离远远抛在后面。
裂谷内一片死寂,只有众人粗重如风箱般的喘息,以及张猛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呻吟。
“停……停下!”韩冰靠在一块稍微宽阔些的岩壁上,声音因为急促的呼吸而有些变形,“检查伤员!建立警戒!”
手电筒微弱的光束被刻意压低,照向张猛的伤腿。
子弹贯穿了小腿外侧肌肉,没有击中骨头,但撕裂了较大的血管,出血量不小。
张猛的脸色在昏暗光线下惨白如纸,嘴唇因为疼痛和失血而哆嗦。
“必须止血固定,否则他撑不到汇合点。”韩冰蹲下身,语气沉重。
赵大牛已经撕开了自己的急救包,但他看着那狰狞的伤口和喷涌的鲜血,手有些抖。
“我来。”林焰深吸一口气,压下脑中因为过度使用异能而残留的阵阵眩晕和刺痛,上前一步。
他在仓库训练基地,被苏晓棠“压榨”时,除了那些极端训练,也没少被灌输各种战场急救知识。
“大牛,帮我按住他肩膀,别让他乱动。手电照稳点。”林焰的声音出乎意料地平稳。
他先用止血带扎紧张猛伤腿根部,然后清理伤口可见的污物,撒上几乎整整一包止血粉,再用无菌敷料紧紧填压,最后用绷带加压包扎。
动作不算特别娴熟,但足够镇定、准确,没有慌乱。
张猛疼得浑身肌肉紧绷,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但硬是一声没吭。
做完紧急处理,林焰又用树枝和绷带,给张猛的小腿做了一个简易的夹板固定。
“暂时……只能这样了。”林焰抹了把额头的汗,指尖沾着血污。
韩冰已经拿出加密通讯器,再次联系指挥部。
这一次,他的脸色更加阴沉。
他几乎是逐字复述了指挥部的回复,声音里压着火气:
“指挥部回复:伤情知晓。自行处理,务必保证行动力。按原计划路线及时间,抵达预定接应点。”
自行处理。
尽快抵达。
几个字,冷硬如铁。
任务没有因伤员而改变一丝一毫。
那无形的压力,比追兵的子弹更加沉重,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
这已经超出了常规侦察任务的范畴。
“他们……到底想干什么?”赵大牛忍不住低声咒骂了一句。
韩冰没有回答,只是用力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疲惫和一种更深沉的疑惑。
林焰清晰地看到,他头顶那团“焦灼”的暗红,边缘缠绕的“困惑与被审视感”浓重得几乎要化为实质的雾气,那丝冰冷的“评估”意味,也变得更加明显。
有人在看着他们。
通过某种渠道,实时地看着。
甚至,可能这一切,本身就在某些人的注视和……考量之中。
“轮流搀扶,走。”韩冰的声音干涩,“必须在天亮前离开这个区域,抵达谷口平原的接应点。”
接下来的路途,是纯粹的煎熬。
张猛的体重大部分压在搀扶他的赵大牛和林焰身上,每一步都极其艰难。
裂谷时宽时窄,脚下不断有碎石滚落,发出令人心悸的声响。
林焰走在前面,不仅要看路,还要持续开着最低限度的情绪视觉,扫描前方可能存在的危险。
有两次,他的感知边缘捕捉到极远处(可能是其他山头)一闪而逝的、属于潜伏者的、冰冷而专注的“观察”情绪波动,他立刻示意小队停下隐匿,等那波动消失才继续前进。
精神力像即将见底的油灯,后颈的凉意似乎也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刺痛,提醒着消耗的极限。
时间在黑暗和疲惫中流逝。
当裂谷的缝隙终于逐渐扩大,前方隐约透出山谷外平原特有的、较为开阔的夜空景象时,所有人都几乎到了意志和体力的极限。
谷口,是一片相对平坦的乱石滩。
远处,黑暗的背景下,一个快速闪烁的绿色光点,有规律地亮起、熄灭。
那是接应点的信号!
“到了……”赵大牛声音带着哭腔。
他们踉跄着走出裂谷口,冲向信号点。
那里,一架直升机的轮廓在夜色中静静伫立,旋翼低垂,尚未启动。
机旁,站着几个人影。
为首一人,没有穿常见的作训服,而是一身笔挺的常服,臂章上,在直升机微弱的应急灯光下,“利刃”两个字清晰可见,环绕着利剑与盾牌的徽记。
他肩膀上的军衔是少校,年纪大约三十五六岁,面容冷峻,眼神锐利如鹰,站在那里,自有一股沉凝如山的气度。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狼狈不堪、血迹斑斑、几乎都是互相搀扶着走出来的小队,尤其是在张猛的伤腿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更多地落在了走在队伍中,脸色苍白但眼神依旧清明的林焰身上。
那打量,冷静而直接,带着审视的意味,不带任何情绪。
少校走向韩冰,后者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敬礼。
少校没有回礼,只是看着他,声音平淡无波:“反应还算快。秦副队看了行动全程的实时数据简报和生命体征回传,对你们的表现,尤其是战术应变,评价是‘有值得观察的价值’。”
他的目光再次掠过林焰,仿佛在确认什么。
“上飞机吧。伤员优先。”少校侧身,让开了通往直升机舱门的路。
秦副队。
这三个字钻入林焰耳朵的瞬间,他感到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攥了一下。
那个在之前情报简报和韩冰偶尔提及中,代表着“利刃”副大队长、一个处于更高层级、充满神秘和威严的代号。
实时数据简报。生命体征回传。
苏晓棠给的后颈贴片。
任务中指挥部那反常的冷静与压力。
韩冰头顶挥之不去的“被审视感”。
一切,在这一刻,似乎被一根无形的线,隐隐串联了起来。
林焰搀扶着张猛,一步步走向直升机打开的舱门。
螺旋桨开始缓缓转动,卷起的狂风撕扯着每个人的衣角和头发。
他最后抬眼看了一眼那片他们刚刚逃出的、黑暗沉默的山谷,又看了看机旁那位如同标枪般站立的、佩戴“利刃”臂章的少校。
夜色深沉,直升机的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逐渐盖过了一切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