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大牛的嘴巴张成了一个标准的“o”型,半天没合上。
借?
跟韩冰那个活阎王的“前线指挥部”借东西?
这他妈是虎口拔牙,还是拔那颗最锋利的门牙!
“焰子,你……”他感觉自己的舌头有点打结,丛林里闷热的空气似乎都凝固了。
他看向林焰,那双眼睛在渐暗的天光下,没有狂热,也没有赌博式的侥幸,只有一种深潭般的冷静,底下翻滚着滚烫的决心。
林焰没多废话,只是抬手,用沾着泥点的手指,在自己喉结处虚划了一下。
赵大牛立刻懂了。
那是“斩首”的动作,无声的,却比任何话语都更清晰。
不是杀人,是斩断“猎犬”的头——那条最了解他们、部署追击的指挥链。
一股麻酥酥的感觉从尾椎骨窜上头皮。
赵大牛咧了咧嘴,露出一口白牙,眼神里的震惊慢慢被一种混杂着紧张和兴奋的凶狠取代。
“干了!”他几乎是用气声低吼出来,“怎么干?”
“老规矩,你当饵,我摸鱼。”林焰的嘴角也勾起一点弧度,迅速从怀里掏出折叠得皱巴巴的简易地图,就着最后一点天光,指尖快速点过几个位置。
“白天我‘看’过了,他们营地外围,东北角那片乱石堆,哨兵视野最差,换岗有大概两分钟的空窗期——那会儿旧哨松懈,新哨还没完全到位。而且……”他顿了顿,回忆着白天“看”到的景象,“那个时间段,负责那片区域的老兵,情绪光环会从‘高度专注’滑向‘微微放松’,警惕性最低。”
赵大牛听得云里雾里,什么“情绪光环”,但他百分百信任林焰的判断。
“你说怎么弄,我就怎么弄!”
夜色像浓墨,一点点浸透了山林。
最后一丝天光被树冠吞没,林间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和无边黑暗。
两人如同两道真正的影子,贴着潮湿的地面,向着白天锁定的那个溪谷方向潜行。
林焰在前,动作轻柔得不像个新兵,每一步都先试探地面,避免踩到枯枝落叶。
赵大牛紧随其后,模仿着林焰的动作,连呼吸都调成了同样的缓慢频率。
靠近溪谷边缘时,虫鸣声似乎都低了下去。
林焰示意停下,伏在一片茂密的羊齿蕨下。
他闭上眼睛,不是看,而是“感知”。
远处营地里,零星几点微弱的光晕在黑暗中沉浮。
大部分是代表“值班无聊”和“疲惫”的灰蓝色,稳定如礁石。
只有边缘一个移动的光晕,颜色正从代表着“专注执勤”的深青色,慢慢向“略微放松”的浅灰色过渡,移动方向是……逆时针。
就是现在。
林焰猛地睁开眼,对赵大牛比了个手势:三根手指,然后指向东北角乱石堆方向,再握拳,指向自己。
接着,他指向溪谷下游更远处,画了个大圈。
赵大牛重重点头,像一头蓄势待发的黑熊,悄无声息地向下游迂回而去。
林焰则像一条没有骨头的蛇,滑进了溪谷侧面的阴影里,身体紧贴着冰冷潮湿的岩壁,一寸寸向前挪动。
靴底踩在细碎的沙石上,发出几乎微不可闻的“沙沙”声,瞬间被山风穿过岩隙的呜咽掩盖。
他“看到”了。
乱石堆旁,一个老兵(从光晕特质判断,正是白天见过的那个被称为“老狼”的家伙)的深青色光环明显黯淡、扩散开来,变成了浅灰色,边缘甚至带上一点代表“走神”的微黄。
旧哨正在向营地深处移动,新哨的光晕还在几十米外,颜色尚浅。
空窗期!
林焰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腹部发力,整个人如同弹射出去的弩箭,从阴影中暴起,几个大步便窜到了那堆码放整齐的器材箱后面。
动作快得只在视网膜上留下一道模糊的残影。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但他强迫自己冷静,目光急速扫过。
模拟电台!
一部带着伪装网的便携式电台,天线收束,静静地躺在两个弹药箱之间。
旁边,一个军绿色的战术平板,屏幕暗着,边角磨损,显然经常使用。
就是它们!
他伸手,指尖即将触到平板冰冷的外壳。
“啧……妈的,水喝多了。”
一个含混的嘟囔声,伴随着略显沉重的脚步声,突然从营地内部传来,并且正在快速靠近器材堆放区!
是老狼!他没按常规时间换岗,而是提前溜回来解决个人问题!
林焰的血液几乎瞬间冻结,手僵在半空。
他距离器材堆边缘只有不到一米,毫无遮挡!
只要老狼再往前走两步,一拐弯,就能把他抓个正着!
撤?
已经来不及了。
对方直线过来,他任何大幅度的移动都会立刻暴露!
千钧一发之际,林焰的身体做出了最本能的反应——他屏住呼吸,将全身的肌肉绷紧到极致,然后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向后缩,将自己尽可能地贴进器材箱与岩壁形成的狭窄缝隙阴影里,连眼球都一动不动,仿佛变成了一块没有生命的石头。
同时,他集中了全部的精神力,如同最精密的雷达,死死“锁”住那个正在靠近的光晕。
老狼的情绪光环剧烈波动起来。
代表“放松”的浅灰迅速褪去,被代表“警觉”的暗红色取代,边缘还泛起了疑惑的淡蓝色。
他停下了脚步,似乎感觉到了什么不对劲——可能是空气流动的细微变化,也可能是直觉发出的无声警报。
林焰的心跳声在耳边放大,如同擂鼓。
他甚至能“看到”老狼那暗红色的光环中心,正缓缓凝聚起一股代表“怀疑”的锐利亮光,像探照灯一样,似乎要扫向自己这个方向。
不能动。绝对不能动。
汗水从额角渗出,滑过眉骨,带着冰凉的痒意,他却连眨眼的频率都不敢改变。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无数倍,每一秒都像在刀尖上行走。
老狼又往前挪了半步,距离林焰藏身的缝隙,不足两米。
他头顶的“怀疑”亮光越来越盛。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哗啦!啪!”
溪谷下游远处,猛地传来一阵清晰的、树枝被大力折断拍打的声音,紧接着是几声夜鸟受惊扑棱翅膀的“噗噜噜”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明显!
赵大牛!
老狼的注意力瞬间被吸引过去,他头顶的“怀疑”亮光猛地一颤,转向声音来源,迅速被“警惕”和“敌意”的赤红色取代。
“什么动静?!”他低骂一句,也顾不得眼前这点模糊的不对劲感了,端起枪,猫着腰就朝下游方向快速摸了过去。
就是现在!
林焰的身体比大脑反应更快。
在老狼转身冲出的瞬间,他如同蓄力已久的猎豹,从阴影中“弹”了出来!
左手闪电般抄起那部电台,右手抓过战术平板,甚至来不及感受重量,转身、发力、缩回阴影、几个迅捷无声的后撤步,整个人已经重新融入溪谷侧面的黑暗岩壁,像水滴汇入河流,消失不见。
从暴起到撤离,整个过程不到五秒,快得如同幻觉。
直到潜行回几百米外与赵大牛提前约好的汇合点,林焰才感觉到自己湿透的后背和狂跳到几乎要炸开的心脏。
他背靠着冰冷的岩石,大口喘着粗气,不是累的,是后怕。
赵大牛像头黑熊一样从旁边的树丛里钻出来,脸上又是汗又是泥,眼睛却亮得吓人:“焰子!拿到了?!”
林焰没说话,只是重重地点了下头,拍了拍鼓囊囊的背包。
两人都看到对方眼中的余悸和劫后余生的兴奋。
没有时间庆祝。
两人立刻转身,朝着与张猛小组约定的汇合点——“断崖松”方向,全力狂奔。
当他们终于在半夜时分,拖着疲惫不堪却精神亢奋的身体,找到那棵歪脖子老松树时,张猛小组已经等在那里。
气氛凝重,张猛脸色黑得像锅底,正焦躁地踱步。
看到林焰和赵大牛出现,张猛先是一怒,随即目光落在林焰背包侧面露出的那截特殊天线和军绿色战术平板边缘时,整个人愣住了,嘴巴微微张开。
其他队员,包括吴昊,也都围了上来,看到那明显的“敌军”制式装备,全都倒吸一口凉气,表情从焦急等待变成了难以置信。
林焰没废话,喘匀了气,直接卸下背包,将那部电台和战术平板递给张猛,同时快速说道:“班长,韩排长的‘前线指挥部’坐标,我大概记住了,在溪谷上游西侧凹地。他们的追击兵力部署和通讯频段,应该能在平板里找到一些。”他语速极快,眼神锐利,“我们拿了他们的‘眼睛’和‘耳朵’,他们很快就会发现。到时候,不是追击了,是疯狗一样扑过来撕咬。必须立刻转移,拉开距离!”
张猛接过那冰凉沉重的战术平板,手指甚至有些颤抖。
他深深地看了林焰一眼,那眼神复杂得难以言喻——有震惊,有审视,有愤怒,但更多的,是一种面对超出理解范围的事实时的凝重。
他不再追问林焰如何做到的,现在不是时候。
他猛地抬头,目光扫过所有队员,声音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全体都有!抛弃所有非必要负重!只留武器弹药、水和通讯器材!向三号备用区域,急行军!”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林焰身上,仿佛要将他刻进眼里:
“林焰,你带路!”
背包被迅速打开又合上,一些个人物品被毫不犹豫地丢弃在松树下。
队伍在夜色中重新整合,气氛紧绷如满弓。
林焰接过张猛递回的平板,快速开机,微光屏幕照亮他汗湿的脸。
地图文件很快被调出,他的手指在上面滑动,最终停在一个标记着复杂等高线和石林符号的区域。
三号备用区域——石林。
他抬头,望向西北方向沉沉的黑暗,那里群山巍峨,轮廓如同蛰伏的巨兽。
“这边。”林焰收起平板,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跟紧我,保持绝对安静。天亮前,必须抵达石林边缘。”
队伍如同一条受伤却依然凶猛的狼群,悄无声息地没入更深的夜色,只留下断崖松在风中微微摇晃的枝丫,和地上几个很快就会被落叶覆盖的浅坑。
急行军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