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着这雨声,林焰睡得并不安稳。
冰冷的泥泞感似乎渗进了梦境,粘稠而沉重。
清晨,雨虽歇了,天却依旧阴沉得像块吸饱了水的脏抹布,低低地压着营房的屋顶。
集合哨比往常更尖锐地划破潮湿的空气。
训练场彻底成了泥沼。
平整的土面被连日的雨水泡得稀烂,一脚下去,能没到小腿肚,拔出来时发出“噗嗤”的声响,伴随着强大的吸力。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土腥气,混合着雨水和隐约的汗味。
天空是铅灰色的,偶尔有冷风卷过,刮在湿透的作训服上,激得人一个寒颤。
今天训练的科目,是低姿匍匐穿越障碍网。
那张伪装网低低地架在泥泞之上,下面是铁丝、沙坑、积水坑和人工挖掘的浅沟。
要求是以最低姿态,用最快的速度通过。
“开始!”
班长一声令下,新兵们扑进泥地。
瞬间,惊呼声、咒骂声和身体砸进泥浆的闷响混成一片。
泥水冰冷刺骨,瞬间渗透衣服,紧贴在皮肤上,带走所有热气。
林焰伏低身体,手肘和膝盖交替发力,向前蠕动。
每一次发力,手掌和手肘都深深陷入烂泥,拔出时带起大团污浊的泥块。
泥浆粘在睫毛上,糊住视线,他只能眯着眼,凭借记忆和本能辨认方向。
每一次抬头换气,冰冷的泥点就劈头盖脸溅入口鼻,带着令人作呕的土腥味。
视线模糊一片,但有些东西,在他“眼里”却异常清晰。
前方大约三四米处,同在泥浆中挣扎的陈浩,头顶那团光晕不再是昨晚洗漱间里那种躁动不安的暗红。
此刻,那光芒呈现出一种明亮的、甚至有些刺眼的亮黄色,边缘跳动着锐利的尖刺——那是混合了得意、挑衅,以及一种故意为之的、近乎表演性的“努力”的情绪。
陈浩的动作看似标准,却总在林焰即将靠近时,用身体“不经意”地卡住最佳路径,或者放慢速度,用自己泥泞的躯体挡住一大片前进空间。
他甚至偶尔会回头,虽然脸上糊满泥看不清表情,但那亮黄色光环的每一次闪烁,都像一声无声的嘲笑。
林焰咬紧牙关,喉咙里嗬嗬作响,将所有注意力集中在眼前那一小块泥地上。
不能分心,不能减速,更不能出声。
泥浆的阻力大得惊人,冰冷粘腻,每一次爬行都像在对抗一整片沼泽。
作训服吸饱了水,沉重地坠着身体,胳膊和腿越来越沉,每一次抬起都耗费巨大体力。
终于,前方出现一处特别的障碍——一个天然形成又被工兵挖深了些的泥水坑,像个小小的泥潭,坑壁湿滑,坑底浑浊的泥水看不见底。
需要先滑下坑壁,在坑底短暂调整,再奋力爬上去。
这是整个障碍中最耗费体力的部分。
林焰深吸一口气,调整姿势,准备滑入坑中。
就在这时,陈浩和他旁边的王海,几乎同时完成了最后一小段爬行,从障碍网的另一端泥泞中“滚”了出来,挣扎着站起身。
他们浑身是泥,像两尊活动的泥塑,但站起的动作却带着一种刻意的、夸张的如释重负。
陈浩甩了甩头上的泥水,正好转过身,面向着正在坑边挣扎准备下降的林焰。
他头顶的亮黄色光环猛地一盛!
“哎哟!”陈浩发出一声不大不小的、做作的痛呼,脚下“恰好”踩在坑边一块被雨水泡得松动的土块上。
“哗啦——!”
那块连着草根的泥块应声塌陷,混合着上面的积水,像一道小小的泥石流,劈头盖脸地浇了正抬头观察路径的林焰一脸一身!
冰冷、浓稠、带着腐烂草根味的泥浆瞬间糊住了林焰的眼睛、鼻子和嘴巴。
他几乎窒息,下意识地闭眼屏息,整个人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打得向后一仰,差点直接滚进坑底。
“噗……咳咳!”他猛地扭头,用手臂胡乱抹去脸上的污物,剧烈地咳嗽起来,吐出嘴里的泥沙。
视线短暂恢复,模糊的水光和泥污中,他看到陈浩正站在坑边,低头“看”着他。
虽然陈浩的脸被泥糊得只露出眼睛和嘴,但那双眼睛里闪烁的,是毫不掩饰的快意。
而更清晰的,是他头顶那团亮黄色的光环,此刻像得到了滋养般,膨胀着,翻涌着,里面充满了计划得逞的愉悦和居高临下的讥讽。
旁边传来几声压抑的、来自三班训练区域新兵的哄笑。
王海也在抹脸上的泥,但嘴角咧着,显然对这场“意外”乐见其成。
坑边泥泞湿滑,林焰刚才那一后仰,手肘没能撑住,半个身子已经滑进了坑里。
冰冷的泥水瞬间淹到他胸口,彻骨的寒意让他牙关打颤。
刚才奋力爬行积累的热量被瞬间抽空,疲惫感如同潮水般涌上来。
他想用手臂撑住坑壁,但湿滑的泥壁毫无借力之处,反而让他又往下沉了一点。
泥浆的重量,衣服的吸水,体力的透支,还有从头顶灌入的冰冷和屈辱感,像无数只手,要把他拖进这污浊的坑底。
动作越来越慢,越来越沉。
每一次试图抬起胳膊,都像在举起千斤重担。
视野边缘开始有些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只剩下自己粗重如拉风箱般的喘息,以及心脏在冰冷泥水挤压下艰难搏动的声音。
就在他意识都有些模糊,几乎要放弃挣扎,任由泥浆没过肩膀时——
一只粗糙、布满老茧、却异常有力的大手,猛地从侧上方伸了下来,一把抓住了他携行具的背带!
那只手像铁钳,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沛然巨力!
“起——!”
一声低沉的、从牙缝里迸出的号子,伴随着赵大牛那熟悉的、带着浓重乡音的嗓音。
林焰只觉得身体一轻,被那股力量猛地向上提起。
他下意识地配合,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蹬腿,整个人像被拔出的萝卜一样,从深陷的泥坑中被硬生生拽了出来,狼狈地趴在坑边的泥地上,剧烈地咳嗽喘息,眼前金星乱冒。
一只手在他背上重重拍了两下,拍掉几大块结成坨的泥巴。
“焰子,还行不?”赵大牛那张黝黑的脸凑了过来,同样糊满了泥,只有眼白和牙齿显得格外分明。
他咧嘴笑着,憨厚的笑容在泥污的映衬下有种别样的温暖。
林焰抬头,模糊的视线中,赵大牛头顶那团光晕稳定得像山峦,深沉而可靠的绿色,浓郁得化不开,里面是纯粹的担忧和伸出援手的果断。
“俺拉你一把。”赵大牛又说,手上不停,帮林焰把背上、肩头最重的几坨泥块拍掉,动作算不上轻柔,却带着实实在在的关切。
他甚至没朝陈浩那边看上一眼,仿佛那两个泥人和他们的嘲笑,只是训练场上无关紧要的背景噪音。
林焰趴在泥水里,大口喘着气,冰冷的泥浆包裹着全身,但心口那块地方,却被那团稳定的绿色烘得微微发暖。
他哑着嗓子,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谢了,牛哥。”
赵大牛嘿嘿一笑,伸手把他拉起来:“客气啥,赶紧爬完,班长看着呢。”
有了赵大牛在旁边,剩下的路程似乎没那么难熬了。
两人互相搭了把手,在最后的障碍段挣扎前行,终于拖泥带水地“滚”过了终点线。
训练结束,整队带回。
雨又淅淅沥沥下了起来,打在众人身上,混合着早已干涸或未干的泥浆,更加冰冷。
林焰和赵大牛落在队伍最后,默默地跟着。
他们没去挤洗漱,而是蹲在营房后的屋檐下,就着接雨水的桶,用刮板和破布,一点点清理装备和衣服上厚重的泥巴。
动作机械,沉默。
冰冷的雨水冲刷着泥污,也冲刷着身体,带走最后一丝训练后的燥热,只剩下疲惫和寒冷。
脚步声由远及近,踩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
陈浩和王海也清理了大部分泥浆,但身上依旧狼狈。
他们从林焰和赵大牛身边经过,陈浩特意放慢了脚步。
他没有停,只是侧过头,用不大不小、刚好能让蹲着的两人听清的声音,对旁边的王海说,语气里充满了轻蔑和一种高高在上的评判:
“烂泥扶不上墙,还得靠人拖。”
王海配合地嗤笑一声。
林焰握着刮泥板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刮板边缘的硬塑料硌着掌心。
冰冷的雨水顺着他湿透的额发滴落,滑进脖颈。
他能感觉到赵大牛在旁边的身体微微绷紧了。
泥水顺着裤腿往下淌,在脚边汇成小小的浑浊溪流。
陈浩和王海的脚步声远去,消失在营房拐角。
屋檐下只剩下雨声,和一下一下刮着泥巴的、单调的摩擦声。
林焰盯着鞋底上最后一点顽固的泥块,手腕发力,刮板狠狠地、却异常稳定地刮了下去。
“嗤——”
最后那块附着的泥巴被剥离,露出底下迷彩胶鞋原有的颜色。
他慢慢放下刮板,抬起头,望向营房外灰蒙蒙的、雨幕低垂的天空。
雨水冲刷着他脸上的泥痕,眼神深得像此刻的阴云。
赵大牛蹲在旁边,看着他,没说话,只是又伸手过来,重重拍了拍他湿透的肩膀,力道沉实。
远处,值班室方向传来模糊的、调整哨位的交谈声,混在雨声里,听不真切。
林焰收回目光,看了看自己被泥水浸泡得发白、布满擦痕的手指,然后将刮板轻轻放在脚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