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袋苹果是早上出现在宿舍桌上的。红富士，一塑料袋，袋口系着个死结，底下压着一张纸条，纸条上四个字：谢谢你啊。
那会儿郑大头还没回来。赵磊第一个看见，围着桌子转了三圈，说这苹果个头不小，少说也得三块五一斤。刘伟说你管它几斤，不是你的。赵磊说我又没说要吃，我就看看。说着把手伸进袋子里，摸了个最大的出来。
放下。刘伟说。
我就看看。
你看着看着就啃上了。
我啃一口能怎么的。
你啃一口，大头回来数，少一个他得跟你拼命。
赵磊把苹果放回去了，放的时候还掂了掂，说这袋得有十五六个。
郑大头是第二节课下课回来的。他一进门，赵磊就喊：大头！有人送苹果！
郑大头愣了一下，走到桌前，看见那袋苹果，脸地就红了。
她送的？赵磊挤眉弄眼。
她怎么知道你宿舍？
我们班谁不知道我住哪儿。郑大头把袋子往自己床底下推了推，推到一半又停住，拉出来，解开那个死结，抓了两个，一个扔给赵磊，一个扔给刘伟。
你不留着？赵磊接住。
留着干嘛，苹果又放不住。
刘伟把自己那个在袖子上蹭了蹭，咔嚓咬了一口。汁水顺着他下巴流下来，他拿手背一抹，说这苹果甜。赵磊也咬了一口，说甜，比食堂卖的强，食堂那个酸得倒牙。
你懂个屁。郑大头坐在床沿上，翘着腿，这叫红富士，我爸店里卖过，这个品相的，批发都得两块八。
赵磊说，你爸还卖过苹果呢？
我爸什么都卖过。郑大头一扬下巴，五金、日杂、水果、冰棍，早年还卖过耗子药。
一屋子人都笑了。
林涛一直坐在自己位子上没吭声，这会儿忽然开口：大头，我给你算笔账。
什么账。
你打了他一拳，鼻梁断了，换来一袋苹果。林涛掰着指头，十五六个，按两块八一斤，这袋值二十来块钱。
你什么意思。
我没什么意思。林涛说，我就是觉得，这买卖划算。一拳一个苹果，我要是早知道，我四年能打十几个。
宿舍里安静了半秒，随即炸了。赵磊笑得直接从床上滚下来，刘伟一口苹果差点喷出去，咳得脸通红。郑大头自己也绷不住，笑骂了一句：滚你的蛋！
我说真的。林涛一脸无辜，我追了四年，连个苹果皮都没见着。你两星期，一拳，一袋。这说明什么？
说明什么。
说明拳头比真心好使。
刘伟在旁边补了一句：也说明你追的那个，不爱吃苹果。
这回连陈州都笑了。他坐在桌边理货单，笑得笔尖划歪了一道。
林涛转过头看他：你笑什么笑，你也没好到哪儿去。你那个对象，第一次见你，你送人家什么了？
一袋桃子。
你看，林涛一拍大腿，都是水果。这说明什么？说明咱们这批人，命里就值一袋水果。
你那是桃子，赵磊说，桃子比苹果贵。
贵多少。
贵五毛。
五毛。林涛点点头，我比大头值五毛钱。
一屋子人又笑。郑大头笑着笑着，忽然不笑了，低头看着自己那只缠着纱布的手，说：你们别光顾着笑，我这手现在写字还抖呢。
检讨写多少了。陈州问。
三千二。
还差一千八。
我打算明天交。郑大头说，我打算把那一千八写成诗歌体，老师要是看不懂，那是他文学素养不行。
你敢。
我怎么不敢。郑大头说，最不济再写一份，反正我这手抖着也是抖着。
赵磊来劲了，从他床上蹦下来，说你把写了的拿出来念念。郑大头说没什么好念的。赵磊说你不念我念，一把从他枕头底下抽出两页纸，清了清嗓子，念出声：
本人郑某某，于四月二十八日晚，在三号宿舍楼自行车棚，因一时冲动，与外系同学发生肢体冲突。事后本人深刻认识到，拳头解决不了问题，但当时确实很爽。
宿舍里地一声。
你真这么写了？刘伟瞪大眼睛。
我写着玩的。
赵磊接着念：本人保证，今后遇事冷静三秒。若三秒后仍觉不解气，则再打一次。
这段划掉。郑大头伸手要抢。
赵磊举高了，接着念：此次事件给学校秩序造成不良影响，本人深表歉意。同时感谢各位同学的关心与苹果，苹果很甜，谢谢大家。
念完他自己先笑趴了。刘伟抹了把脸，说大头你这是检讨还是获奖感言。郑大头把纸抢回来，团了，说反正我不交这个，我重新写。
你那个三秒后仍觉不解气，写得好啊。林涛在床上慢悠悠地评价，这是全篇唯一的真话。
那当然。
那你前面那句深刻认识到
那是凑字数。
五千字里四千九是凑的。林涛说，你这个检讨，跟你的爱情观一个路数。
郑大头愣了一下：我什么爱情观？
拳头在外，真心在内。林涛说，外头看着硬，里头一句真话，还得划掉。
宿舍里又安静了半秒。赵磊率先鼓掌，说涛哥这话有水平，我记下来了，回头发论坛。林涛说你敢发我就打死你。
正说着，陈州的手机响了。是王建国打来的。
老陈，那个客户群，有个女的一直找你私聊。王建国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背景里是巷子里的风声。
问什么。
问孔距。
孔距我昨天不就说了么。
她问完了，又问你多大了。王建国说，我说二十一，她又问你有没有女朋友。
你怎么回的。
我说有。
然后呢。
然后她说。王建国顿了顿，老陈，我跟你说句实话，这个女的从上礼拜就开始问了，问的都是货的事，但是每次聊到最后都要拐一句别的。
拐什么。
上回问你平时几点睡，这回问你有没有女朋友。王建国说，我干销售也好几年了，我分得出来，这是问货还是问人。
那你替我回了？
我回了。王建国说，我说他有对象，对象还在念书，长得好看，一个月来看他两回，一来就帮他打包到晚上十点。
陈州愣了一下：你跟人说这个干嘛。
我替你挡人啊。王建国理直气壮，我这不光说了，我还说了你们打算攒钱买房，马桶都定好朝哪了。
你连马桶都说了？
马桶怎么了，马桶最能说明问题。王建国说，你要是没打算跟人家过一辈子，你管马桶朝哪呢。
陈州挂了电话，把手机搁下。刘伟在旁边听得一清二楚，凑过来问：什么马桶朝哪？
没什么。
我听见了，马桶。刘伟说，老陈，你们连马桶都定了？
她说的。
她说的就算。刘伟咂了咂嘴，我追个人，连手都没牵过。你们连马桶都定好了。
你追谁了？林涛耳朵尖。
我没追谁。
没追谁你叹什么气。
我牙疼。
苹果吃多了。林涛说，一拳一个，你也配吃俩。
宿舍里又笑成一团。
过了十分钟，陈州的手机又震了一下。是沈念念发来的。
她只发了四个字：马桶朝哪？
陈州盯着这四个字看了三秒，回：王建国说的。
那头沉默了半分钟，然后连着发过来五条：
哈哈哈哈哈哈
他跟谁说的？
客户？？
你们客户知道我们家马桶朝哪？？
陈州我杀了你
陈州回：他替我挡人。
那头回：挡人用马桶？
陈州：马桶最能说明问题。
那头这回隔了更久才回。回的是一句：……王建国是个天才。
然后是一条：那马桶朝哪你说清楚，我得记下来，以后对账用。
陈州回：朝南。
那头回了个记住了，又跟一条：下回你再跟客户说，记得说我们的马桶是朝南的，带窗户。
陈州笑出了声。刘伟在旁边探头：笑什么呢？
没什么。
你笑得跟个傻子似的。
你才傻。
你不傻你笑成那样。刘伟说，给我看看。
不给。
给不给？
不给。
刘伟扑上来抢，陈州把手机举高，两个人围着桌子转了三圈。转到第三圈的时候刘伟绊在椅子腿上，差点摔了，扶住桌沿才站稳，指着陈州说：你等着，我告诉我哥去。
你哥是谁。
我哥就是你。刘伟自己先愣了一下，随即骂了句脏话，一屁股坐回床上，我他妈让你带沟里了。
一屋子人笑。连林涛都笑了，笑完他又补了一句：你们仨，一个连马桶都定好了，一个连哥都认不清，还有一个……
他指了指自己：还有一个，四年，什么都没落着。
没人接话。赵磊在旁边小声说了一句：涛哥，你落着一袋桃子。
哦对。林涛说，我落着一袋桃子。比苹果贵五毛。
中午郑大头在楼下喊了一嗓子，让陈州下去一趟。他骑着那辆电动车，后座上绑着个纸箱，看见陈州下楼，把纸箱卸下来，说这是上回那一百副里挑出来的三副，有两副合页装上去有点紧，他爸让拿回来看看。
陈州接过箱子，蹲在楼门口的台阶上，一副一副拧开看。合页是好的，问题出在门框上。他爸那个店的门框是老式的，槽开得浅，装上就顶。他拿螺丝刀在台阶上比划了两下，说你爸那门框得重新开槽，或者换个薄一点的合页，这跟货没关系。
薄的多少钱。
一样价。陈州说，薄的省事，但是承重力差一点。你爸那门要是天天开合，我建议开槽。
开槽多少钱。
一把凿子十五块，你自己开。
郑大头咧嘴笑了，说行，我回去跟我爸说，就说陈老板让我买把凿子。
他跨上电动车，又想起什么，回头说：我爸让我问，那批暗装拉手什么时候到。他要两百副。
月底。
两百副多少钱。
两块二。陈州说，你要是能凑够一千，我给你两块。
一千我爸不敢。郑大头说，他那个店，一个月走两百副撑死。不过我回头跟建材市场那几家说说，凑一凑，说不定能凑个五百。
五百两块一。
那我凑凑。
他拧了电门，电动车突突响着走了。骑到路口，他又回头喊了一句：陈哥！那凿子算你的还是算我的？
算我的。陈州说，上回那三十箱你帮我抬的。
那我就不客气了！
电动车拐过弯，看不见了。陈州抱着那个纸箱往回走，走到楼门口，站了一下。楼门口那棵梧桐新叶已经长齐了，风一吹，哗啦啦响。他想起郑大头刚才说话的样子，脸上那块青还没消，笑起来的时候，眼睛眯成一条缝，跟没事人一样。
下午，小柳来了。
她站在宿舍楼底下，手里拎着个纸袋子。赵磊从窗户看见，喊了一声大头，你悦嫂子又来了，喊得整层楼都听见了。郑大头骂了一句，抓起桌上那件外套就往外跑，跑到一半又回来，把头发扒拉了两下。
他跑下楼，站到小柳跟前，笑得一脸褶子：来了？
她把纸袋子递过来，这个还你。
郑大头接过来，往里一看，脸就僵了。袋子里是一条裙子，米色的，带小碎花，是他上个月在银泰给她买的，花了三百二。还有一条围巾，也是他买的。
你这是……
我不该留着。小柳低着头，我妈说，收了人家的东西，就是答应人家了。我不想让你误会。
我误会什么。
误会我们还好着。
郑大头张了张嘴。
苹果是我妈让我送的，她说，她说你帮了我，我得谢谢。跟别的没关系。
我知道。
你别打他了。她抬起头，他人不坏，就是……
就是不坏。郑大头说。
我上学期就跟他好了，那会儿还没跟你处。她说，我跟你处的时候，也没瞒着你。是我不好，我不该两头都占着。我不该。
她说完，把纸袋子往他手里一塞，转身走了。走了七八步，又停下，回头说了一句：你那个手，别再打人了，写字抖。
郑大头站在楼底下，手里抱着那个纸袋子，站了很久。楼上三个脑袋从窗户缩回去了。
他上楼的时候，纸袋子抱在怀里，谁也没给看。赵磊凑过去问，他说没什么，还东西。赵磊说还什么？他说裙子。赵磊了一声，没敢再问。
郑大头把纸袋子塞进柜子，关上门，转身问：还有苹果吗？
没了。赵磊说，就剩一个，在你枕头边上。
他走过去，拿起那个苹果，在手里掂了掂，没吃，放回去了。
你不吃？
放着。
放着干嘛，放坏了。
坏了我再扔。郑大头坐在床沿上，看着那个苹果，我不吃。
为什么。
我他妈吃不下。
宿舍里没人接话。林涛那边翻了个身，面朝墙，谁也看不见他的脸。
晚上熄灯以后，陈州躺在上铺，听见下面有动静。郑大头摸黑爬起来，走到桌子跟前，摸到那个苹果，咬了一口。
咬完他站在那儿，嚼了两下，咽下去，说了一句：
酸的。
没人接话。窗外的虫子在叫，叫两声停一停。过了一会儿，下铺传来赵磊的呼噜声，一起一伏。又过了一会儿，林涛那边有手机屏幕的光，亮了一下，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