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峰侧身滑步,拳风擦衣而过。
蒙恬瞳孔微缩,定睛再看,上下打量良久,才问:“练过武?”
“练过些时日。”
蒙恬神色松动,语气也缓下来:“怪不得……能独压十个老兵,打得他们服气;五十圈跑完不喘;反应还快成这样。”
他顿了顿,又道:“少见,真少见。”
林峰垂首:“将军抬爱。”
蒙恬伸手拍他肩头两下:“是块当兵的料。只是身子单薄了些,营里饭食管够,得多吃,长力气,才能杀敌立功。”
“喏!”
“去歇着吧。再一个时辰天亮,睡不了多久。明日操训重,还有军规、战阵、号令这些,教头会细讲,句句要紧,不可漏听。”
“喏!”
林峰转身离去。
蒙恬望着那背影,久久未动,口中反复低语:“好苗子……真是好苗子。若我大秦新卒皆如此,六国何足惧?”
他静立良久,胸口起伏未平。
另一边,王好帐中。
她已起身,小冰正替她穿蛇皮劲装。
这衣难穿,更难脱。前后密扣二十七枚,非两人协力不可。小冰一手扶肩,一手逐粒系紧,指尖碰着后颈微凸的骨节,忍不住叹:“小姐这身段,实在难得。”
话是实话。蛇皮贴肉,腰线收得利落,臀线绷得饱满,整条身子绷出一道利落流畅的弧。铜镜里映出人形,脖颈与耳后尚存浅浅齿印,唇上胭脂晕开一道淡痕。
她盯着镜中自己,指腹蹭过唇角,昨夜情形翻涌上来。再想到今晨属下递文书时那几道躲闪又意味深长的眼神,额角青筋跳了跳。
忽而她眸光一亮,侧首看向小冰,唇角微扬:“你说……那‘迎新礼’,林峰可挨住了?”
“啊?”
“迎新礼?”
“挨住?”
小冰茫然。
王好笑了一声:“我大秦军中百年旧例……新卒入营头一夜,必遭老兵蒙头痛殴。”
“起于孝公时,为砺其筋性,锻其筋骨。这规矩,我没提,我父王翦也没说。他半点不知。”
她越说,笑意越深。
仿佛已看见那人被按在泥地里,拳脚如雨,连呼救都来不及。
小冰却拧起眉头:“那……姑爷他……”
“自然要吃亏。”王好声音轻快,“听说那些老兵下手从不留情。管你是贵胄之后,还是王亲国戚,照打不误。”
“当年赢荡在军中历练,也被堵在柴房打了半宿。鼻梁歪了,牙松了三颗,肋骨断两根,躺了半月才下床。后来登基,第一道诏书便是砍了那几个兵的脑袋。”
“连先王都扛不住,他算什么?”
她说到这儿,笑意几乎溢出眼尾。
小冰却愈发不安,手指绞着袖边,越攥越紧,一不留神扯到王好发根……
“嗯?”
王好眉梢一挑。
“小姐……我……”小冰腿一软,扑通跪倒。
王好没动,只静静看着她:“你在替他急?”
“美!”
“绝无此意!”
“小冰死也不敢!”
声音发颤,额头已抵上地面。
王好轻轻“哦”了一声,不再言语。
小冰悄悄吸气,爬起来,抖着手继续梳头。
这时帐外一声高报:“报……各营今日报文、训令、违律兵卒名录,已呈至帐前!”
“送进来。”
一筐竹简被抬入,堆在案上,沉甸甸压着案角。十万大军,营伍繁杂,粮秣、器械、斥候、屯田、刑责、朝命……桩桩件件,都得经她手过目。
她翻得极快。训令准行,调令照发,军需拨付无误。
待翻到违律名录,目光一顿……
“大营士卒潜入民舍,盗取粟米三斗,布帛一匹。”
她笔尖一顿,朱砂落下:“杖六十,榜示全军。”
军中又起冲突,新兵与老兵当街扭打。
“剥衣示众,冻足三个时辰!全营通报!”
王好提笔朱批,墨迹未干,竹简已堆满案头。
天光渐亮,晨风微凉。按理该梳洗了,可小冰却睁大了眼,死死盯着竹筐底部最后一卷竹简,声音发紧:“小姐……就这一份,看完再洗漱吧!”
“最后一份?”
王浩抬眸,眉梢微动。
目光扫过简首“新兵”二字,她指尖一顿,忽地侧目看向小冰。
小冰缩脖,耳根发烫,急急开口:“姑爷现在是新兵,这上头……兴许有他名字!”
顿了顿,又压低嗓音:“也不知他伤没伤着……不过……他身手向来利落,应当……不至于吧?”
话没说完,自己先攥紧了袖角,指节泛白。
王浩不语,只静静看着她。
小冰后颈一凉,忙垂首,连呼吸都放轻了。
王好冷哼一声,却还是伸手取过那卷竹简。
照例,新兵事务不归她辖制。新兵营由蒙恬统管,十日操训、分等授职……优者调京畿,劣者发边戍。寻常奏报,根本递不到她案前。
但此番不同。秦魏将战,朝中密令蒙恬每日呈报新兵营实情,首送王好处,准其择优选调。
这是特例,更是重托。
吕不韦亲自点的名。
这一仗,他输不起。
王好展开竹简,才读三行,眉头便锁了起来;再往下,脸色沉得能滴水。
小冰早坐不住了,身子前倾,喉头滚动:“小姐……姑爷他……怎么了?”
话音未落,人已凑近案边,眼珠几乎要贴上竹简:“姑爷……到底出了什么事?”
“啪!”
竹简重重拍在案上。
小冰浑身一颤,“噗通”跪倒:“小姐……我……”
“起来。”王好摆手,“不关你的事。”
小冰松了口气,可眼睛仍黏在竹简上,眨也不眨。
王好懒得绕弯,直接把简往前一推。
小冰一把抓过,抖开细看……
“林峰单挑十名老兵,尽数击溃;四时辰奔袭二百五十里;蒙恬亲评:‘百年未见之锐卒’。”
她猛地抬头,嘴唇微张:“姑爷……一人打翻十个老兵?二百五十里?四个时辰?”
声音发颤,又惊又喜,“这……这哪是新兵?这是铁脚神腿啊!”
王好面无波澜,只将指尖按在案沿,指节微微泛白。
原以为那场“迎新试炼”,够他喝一壶。
谁知他反把老兵踩在脚下,还踩得如此响亮。
连蒙恬都破例夸口。
此人她认得。虽资历浅,职位低,眼下只是个新兵营主官,可王好清楚……蒙恬不是爱赞人的人。
性子硬,嘴更硬。从前同僚夸他一句“练兵有方”,他能转头去校场加训一个时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