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峰,听见没有?”
屋内寂静。
王翦声如铁锤。
林峰只觉嗓子发干,除了咽口水,再无别的动作。
王好脸颊滚烫,却猛地拧起眉,倏然起身:
“父亲,圆房这事……我觉得……”
话未出口,王翦“啪”一声拍在案上,震得酒盏跳起:
“你觉得?你觉得什么?世上哪有结了半月还不同房的夫妻?”
“林峰,你多大?”
“十七?”
“我十七岁那年,王贲都能背九九表了!”
“你呢?连个孩子影子都没有!”
“我怎么跟老林大哥交代?”
“王好,你一向懂事,我从未重话训你。可你自己想想,错在哪儿?”
“既已拜堂,便该同室而居,早日开枝散叶,这才是正经。”
“整日披甲执锐、调兵遣将,那是男人该扛的担子,不是你一个女儿家该揽的活!”
“总之……今晚,你们两个,必须圆房。”
“若不成……”
“行,这次秦魏之战,你不必出征。我即刻去见吕不韦,调换主将……此役由王贲接替。”
“我能抬你上去,也能一脚踹下来。”
“林峰,你也一样。报了名,不等于入了籍。军籍簿上写谁的名字,不是由你说了算。”
“今夜若圆房不成,明日一早,你的名字就会从征兵册里抹掉。这辈子,别想碰刀剑。”
“不信,尽可试试。”
“还有……小冰!”
王翦一声喝。
门边应声闪进一名侍女,腿脚发软,跪地叩首:“老……老爷!”
“今晚你盯着。小姐与姑爷若成了事,你便留在小姐身边,永为上将军府首席侍女。”
“若不成……你自己掂量。”
话音未落,王翦拂袖而去。
堂中只余烛火轻跳。
王好垂手立着,指节捏得发白;林峰站在原地,喉结上下一动。小冰早已退至门边,背贴木框,连喘气都压得极低。
霸道。
真真是霸道。
王好不算陌生……父亲向来如此。她曾亲眼见过他当着三十名校尉的面,一把掀翻沙盘,只因有人质疑布阵。
林峰却不同。
此前王翦同他说话,总带着几分斟酌,句句留余地。这一回,没商量,没退路,更不听解释。
成,是规矩;不成,便是罪过。
林峰盯着自己鞋尖,忽然明白了什么叫“权势压人”。不是喊打喊杀,是连开口辩驳的念头,都还没冒出来,就被那股沉劲儿死死按在喉咙底下。
他总算看清这位岳父的分量。灭五国的人,哪用靠吼?一个眼神,就足够让战马收蹄。
只是……这分量,此刻全压在了婚房门槛上。
他咂了下嘴,没出声。
小冰却已转身疾步退出,声音发紧:“奴婢这就去备热水,再把火盆搬进去……等屋里暖透了,再请二位过去!”
人影一闪,没了。
堂内只剩两人。
林峰想说点什么,嘴唇动了动,又闭上。
王好攥着剑鞘,眉心拧着一道浅痕。没说话,但那眼神明明白白写着:不愿。
可不愿又能如何?
父亲不准她披甲,她偏要上阵;可父亲若真动了手,只需一句“王贲代之”,她便再无寸进之机。主帅不是军功堆出来的,是上面点头才坐得稳的。
她再能打,也越不过那一道门坎。
不是怕,是认。
认这规矩,认这分量,认这秦廷上下,没人敢对王翦的话打个问号。
于是她也不开口。
林峰也不开口。
空气静得能听见灯芯爆开的微响。
约莫半炷香工夫,小冰快步折返,垂首禀道:“姑爷、小姐,屋内已暖,水也备好了。”
王好没应。
林峰略一迟疑,抬脚往西厢走。
小冰赶忙跟上,服侍他褪甲、净身。水汽氤氲间,他刚擦干身子,门外脚步声轻响……王好来了。
她立在门口,目光扫过浴桶,又落在林峰身上,冷声道:“换桶。”
小冰一怔,随即反应过来,忙道:“是!奴婢糊涂……小姐洁癖,这桶是您专用的!”
王好没看她,只朝小冰扬了扬下巴:“换新的。换好了叫我。”
说完,转身就走。
林峰站在原地,眉头皱了三回。
难办。
这女将脾气硬得像淬过火的青铜戟,不是哄两句就能松口的。
不过……他也懒得硬凑。
回房,关门,躺倒,拉被。
随她去吧。
王翦既然放了话,成与不成,本就是双刃刀……她若执意不从,主帅之位照样飞;他若真被刷下来,她那支新编锐士营,也别想出咸阳一步。
谁先急,谁就输了。
院外演武场,寒风未歇。
王好左右手各提一只石墩,三百斤上下,轮番砸地,呼呼生风。
她停住时,额角汗珠滚落,肩甲缝隙里蒸出白气。
接着取弓。
二百斤硬弓,弓臂厚如手臂,弦如铁索。寻常士卒需蹲马步、咬牙蹬腿,才能勉强拉开一寸。
她搭箭,引弦,五发连射。
靶心裂开五道细缝,箭尾犹在震颤。
弓掷于地,她大步回房。
浴汤已重新烧沸。
小兵退下后,她解甲卸胄,露出贴身蛇皮软甲……紧裹腰腹,束出劲瘦线条;肩线利落,腰胯收放之间,绷出一股不容轻慢的力道。
小冰捧着新巾走近,忽觉喉头发干,下意识咽了口唾沫。
不是动心,是慑于这副躯壳里藏的那股子狠劲儿……像未出鞘的刀,光是搁在那儿,就让人不敢伸手去碰。
直到王好抬起手臂,她才回过神,急忙绕到身后,指尖微颤,一粒一粒解开了蛇皮衣背后的搭扣。衣料顺着肩背滑落,露出底下紧实匀称的躯干。
她跨进浴桶,热水漫过腰线,蒸气浮在眼前。
片刻后,她闭眼静了静,开口问:
“小冰,你来我们家几年了?”
小冰低着头:“小姐,六年了。”
“跟我身边呢?”
“小红姐姐走之前,我就在院子里当差。她走后,我才常进内屋伺候小姐。”
王好点点头:“算下来,也有半个月了。”
小冰轻轻应了一声。
王好又问:“上将军府里,你月钱多少?”
小冰喉头一紧:“三……三百钱。”
王好没停:“姑爷这个人,你觉得如何?”
小冰膝盖一软,直直跪在地上,声音发抖:“小姐……小冰只是个侍女,是下人,求小姐别为难我……”
王好摆摆手:“不必怕。我不逼你骗父亲,也不强你今晚替我圆房……这事我照样会做。叫你来,是想商量另一桩事。”
小冰愣住。
王好接着说:“父亲担心的,不是没道理。战场无眼,他若有个闪失,林家就断了根。我虽答应圆房,可怀不怀得上,谁说得准?”
“而且,这只会是最后一次。”
“所以,我想让你做他的妾。由你替他传后。你愿不愿意,自己拿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