掩日胸膛剧烈起伏,握剑的手青筋暴起。
不是不服,是句句属实,句句剜心。
更不能忍的,是那句“告诉我”。
他掩日,可以死,但不会开口求生,更不会低头吐露半个名字。
剑光陡然再盛,比之前更快、更冷、更决绝。
林峰眉峰一压:“劝不动,就别劝了。”
双锤倏然抡圆,自上而下,裹着沉雷之势,轰然砸落!
风声未至,地面已裂开蛛网般的细纹。
掩日喉结滚动,下意识后撤半步……可左腿一软,旧伤撕扯,血顺着裤管滑下。
他想躲。
可脚未离地,眼前已全是锤影。
前两锤打散了他的气,刚才的猛攻耗尽了他的劲,此刻连抬臂格挡的力气,都像被抽干了。
那锤未落,他却已听见骨裂之声,在自己耳中响起。
他清楚得很……这一锤若真砸下来,自己必死无疑。
念头刚起,那个向来不知畏惧为何物的人,竟在这一瞬,脊背发凉,手脚发僵。
死?
这个词离他太远了。从未想过,也从没当真过。
可此刻,它就悬在头顶,沉甸甸地压下来。
不!
我还不能死!
掩日心里翻腾着这句话,喉咙却像被堵住,连喘气都发紧。
林峰的大锤已举至半空,劲风压得他额前碎发贴住皮肤。他想躲,可腿软;想挡,可臂颤;想硬拼,可心虚。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一个念头猛地蹿进脑海……不是计策,不是权衡,是本能。
他膝盖一弯,重重跪了下去,额头磕在青砖上,声音发颤:“饶命!”
林峰一愣,锤子停在半空,没落,也没收。
掩日伏在地上,肩头微抖,又连磕三个响头,额头沾灰,声音却愈发清晰:“我全说!你想问什么,我便答什么。往后,我听你号令,永不二心。”
“全说?”
“永不二心?”
林峰眉梢微挑。方才那副宁折不弯的架势,倒像是装出来的。
掩日仍跪着,头垂得更低,手指抠进砖缝里,指节泛白。
“起来。”林峰开口。
这是头一回有人朝他行此大礼,他语气平淡,没带讥讽,也没显得意,只是寻常一唤。
掩日如蒙大赦,急急起身,腰弓得极低,肩膀绷着,双手垂在身侧,连呼吸都放轻了。
林峰没再看他,随手将锤子丢在墙根,取下弓箭重新背好,转身就往嬴政房里走。
小赵的安危,才是当务之急。
掩日能不能活,全看屋里那人醒没醒、伤没伤、喘不喘得上气。
他推门而入,径直走到床边,伸手探向嬴政鼻下……气息匀长,稳而不乱。
但胸前包扎处渗出一点暗红,伤口裂开了。人昏着,眉头微蹙,脸色略白。
林峰取来干净布条,重新裹紧,又拉过被子盖到他胸口,掖好边角。
做完这些,他返身出门。
院中,掩日仍站在原地,位置分毫不差,连脚尖都没挪动一下。
“你没想着跑?”林峰抬眼问他。
掩日垂首:“您箭快,我追不上。”
话音未落,目光已不由自主滑向林峰背后那张弓……弓身漆黑,弦紧如铁,光是看着,就让人喉头发紧。
他记得那一箭:穿胸而过,余势不减,箭尾没入青石三寸有余。
自己引以为傲的身法,在那支箭面前,不过是个笑话。
更别说此刻左肩旧伤未愈,肋下还隐隐作痛。
逃?不是不想,是不敢赌。
林峰点点头,语气平实:“算你明白事理。那就直说吧……谁派你来的?”
“小赵?”
掩日一怔,抬头,又迅速垂下。
这称呼太刺耳。秦王嬴政,被叫成“小赵”?
他们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
他脑中飞转:吕不韦三字刚冒出来,就被他自己掐断。
说,就是彻底撕破脸;不说,还能周旋。
可念头还没理清,一支箭已钉在他脚边,箭尾嗡嗡震颤。
“别绕弯子。”林峰说,“没用。”
掩日喉结一滚,冷汗顺着鬓角滑下。
沉默片刻,他开口,声音干涩:“这事儿……您知道得越少,越安稳。”
林峰笑了下,抬手搭箭,弓弦一响,利箭破空而出,“噗”一声钉进掩日右大腿外侧。
掩日闷哼一声,单膝跪倒,右手死死按住伤口,血从指缝里渗出来。
疼是真的,怕也是真的。
罗网的手段他太熟了……惊鲵一剑封喉,玄翦双刀断骨,还有那些无声无息的毒、藏在酒里的针、半夜摸进帐的影子……
叛者无一生还。
可眼前这人,箭在弦上,说杀就杀,连犹豫都不带。
活,还是死?
他粗重地喘着气,胸口起伏剧烈。
林峰已再度张弓,箭尖微抬,对准他左肩。
就在这时,屋内突然传来一阵急促咳嗽,接着是嬴政沙哑却清醒的声音:“义兄……你可还好?”
林峰收弓转身,快步进屋。
嬴政半撑起身子,一手攥着林峰小臂,指节用力,眼神却亮:“你没事,就好。”
“我没事。”林峰应着,顺手拍了拍他肩膀,又朝门外扬了扬下巴,“人擒住了,在外头站着呢。我正问他谁指使的。问清楚,连窝端了,往后你也不用夜里睁着眼等刺客进门。”
嬴政微微喘息,嘴角扬起,目光落在林峰身上,开口道:
“义兄,你打算收他做狗?”
林峰轻笑:“能不能当我的狗,得看他能不能咬对人、站对边。咬得准,站得稳,狗的位置就给他;咬偏了、站歪了……连狗窝都不配进。”
嬴政颔首:“既然是狗,不如让给我?”
“你?”
林峰一怔。
“对。”嬴政语气平实,“你要参军,走后没人护我周全。他手底下的功夫不弱,留在我身边,刚好用得上。”
林峰皱眉:“可他一人能敌千兵。你拿什么驯?”
嬴政反问:“赌一把?”
“怎么赌?”
“一个时辰。我与他独处一个时辰。你回来时,若听见狗叫……这狗,就算我的。”
林峰盯着他看了几息,点头:“行。”
话音未落,他已伸手一提,将掩日拎回堂中。抬手四箭连发,箭羽贯入掩日双掌与小腿,钉死在地。
掩日喉头一紧,闷哼出声,却再不敢挣扎。
林峰看也不多看一眼,只朝嬴政道:“开始吧。我出去转一圈,一个时辰后回来听动静。”
说罢真就转身出门,袍角一掀,没半分迟疑。
嬴政静立片刻,目光缓缓落向地上那人。
“罗网天字一等杀手,掩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