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恩木闹的这一出插曲,反倒吹散了隔间里原本紧绷又尴尬的气氛。
王建宏无奈地摇了摇头,重新给章有湘的酒杯添了半杯酒,脸上的愧疚和试探少了很多,多了几分放松的笑意,像是卸下了心里的包袱。
他顺着刚才的话头,聊起了自己的工作,聊建材行业这几年的起起落落,聊跑生意时走过的大江南北,语气里满是见过世面的从容。
章有湘安静地听着,偶尔拿起叉子,叉起一块餐盘里的牛排,慢慢嚼着,没怎么接话。
她没什么好说的。
总不能当着他的面说,就是因为他当初的拒绝,她走投无路,才选了被安永辉那个油腻老男人包养,受了那么多委屈和屈辱?
总不能说,坐在他对面的,根本不是那个对他动了真心的小姑娘,而是一个猝死在酒店里的、二十七岁的男人?
那些藏在心底的话,那些爱恨纠缠的执念,堵在喉咙里,说不出口,也没必要说。
直到王建宏聊到去西安出差,聊起秦汉的兴衰,感慨着秦始皇一统六国的气魄。
章有湘原本垂着的眼睛突然亮了,像是被点燃了的火苗,终于开了口。
这一开口,就收不住了。
李志摸爬滚打的那些年,无聊时的最大的爱好就是刷历史纪录片,闲下来就抱着手机看地缘政治的分析。
从春秋战国的礼崩乐坏、合纵连横,到秦汉的大一统与王朝更迭,一直讲到民国的风云变幻。
甚至延伸到了现代的地缘政治,中美博弈的底层逻辑,俄乌冲突的来龙去脉,全球能源格局的变迁。
她的语速不快,逻辑却异常清晰,没有照本宣科的枯燥,全是自己的见解和思考,连很多冷门的历史细节都信手拈来,和她这张年轻漂亮、带着点娇憨的脸,形成了极致的反差。
王建宏彻底听呆了。
她不一样,会明史。
他一直以为,章有湘就是个年轻漂亮、有点虚荣、没见过什么世面的小姑娘,脑子里装的无非是包包、化妆品、漂亮衣服,从来没想过,她居然对这些东西有这么深的了解。
他这才意识到,对面的女孩现在穿的是朴素的衣服和无装的面容。
之前的约会哪次不是性感精致的打扮。
自己从来都没有真正了解过这个女孩。
他只看到了她的青春貌美,只把她当成了一个需要呵护的、可以提供情绪价值的红颜知己,却从来没看过她皮囊之下,藏着的那个鲜活、有思想的灵魂。
不知不觉,墙上的时钟已经走到了夜里十一点。
王建宏却依旧意犹未尽。
“小湘,我今天才发现,你真的太让人惊喜了。跟你聊天,比跟我那些生意场上的老狐狸聊天有意思多了。下次有空,我再约你,咱们好好再聊聊。”
章有湘笑了笑,端起酒杯,把剩下的半杯威士忌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烧得喉咙发暖,也驱散了心底里最后那点残存的恨意。
恨了这么久,怨了这么久,到了今天才发现,不过是两个阴差阳错的人,在彼此的人生里,走了一段岔路而已。
两人走出清吧,夜里的风带着凉意吹过来,吹散了不少酒气。
王建宏叫了司机后,转身去后备箱里,拿了一个全新的、还没拆封的爱马仕礼盒,递到了章有湘面前。
“今天聊得很开心,这个送给你。”王建宏笑得温和,“算是我赔罪,也是我的一点心意。”
章有湘挑了挑眉,没接,笑着调侃:“怎么?聊得开心就送包,不开心就不送了?”
“不是,这是专门给你买的,来之前就放在车上了,刚才忘了拿出来。”王建宏把礼盒硬塞到她手里,语气认真,“你要是不收,就是还在生我的气。”
章有湘掂了掂手里的礼盒,不算沉,却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她最终还是收下了,没再推辞。
原身求而不得的真心和礼物,在她放下执念的这一刻,反而轻轻松松就拿到了,说不唏嘘是假的。
司机开着车很快就到了,王建宏跟她道别,上了车。
章有湘站在路边,看着车消失在夜色里,决定不打车了,沿着江边的路走回学校,顺便消消酒气。
夜里的江夏,灯红酒绿,霓虹闪烁。
章有湘抱着手里的礼盒,沿着人行道慢慢走着,热闹的人间烟火,却衬得她心里的孤独和迷茫,使她喘不过气。
李志的人生,已经在那个狂欢的夜晚戛然而止了。
父母白发人送黑发人,他连去灵前磕个头都做不到,连给爸妈打个电话报平安都不敢,只能像个孤魂野鬼一样,困在这具陌生的身体里。
章有湘的人生,更是一地鸡毛。
烂赌的父亲,卧病在床的母亲,还在上学的弟弟,每个月雷打不动的医药费,像一座大山,压得她喘不过气。
上学期挂了三科的学业,能不能顺利毕业还是未知数。
安永辉那个阴魂不散的雷,还有鱼塘里那些没了断干净的鱼,时时刻刻都可能炸。
更让她煎熬的,是刻在骨子里的错位感。
灵魂里那个抽烟喝酒、跟兄弟吹牛逼的中登李志,和这具年轻漂亮、细皮嫩肉的女人身体,时时刻刻都在冲突,都在撕裂。
她像个游离在这个世界之外的人,两边都靠不上,两边都回不去。
正走着,街对面突然传来一阵哄笑,夹杂着吊儿郎当的喊声:“哟,那女的!这么晚了还在外面闲逛,是不是刚捞完一笔,准备找下家啊?”
章有湘抬头,就看到街对面,龙恩木正和几个年轻小伙靠在栏杆上,正不怀好意地看着她,几个人跟着哈哈大笑,龙恩木眼神里满是轻佻。
章有湘冷冷地瞪了他们一眼,懒得跟这种三千块就能打发的货色扯皮,翻了个白眼,转身继续往前走,只当是听到了狗叫。
可她刚往前走了不到百米,路过一家装修奢华的高端会所门口,刺眼的霓虹灯光晃得她眯起了眼,一抬头,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会所门口,安永辉正扶着一个穿吊带短裙的性感美女,摇摇晃晃地走出来,满身的酒气,秃顶的脑袋在灯光下泛着油光,正好和她撞了个正着。
章有湘无语到了极点。
江夏这么大,怎么偏偏就在这个鬼地方,遇到了这个煞星?
安永辉也看到了她,眯着一双浑浊的眼睛,上下打量了她好几遍,目光落在她怀里的包包礼盒上,认出了牌子。
“哟,这不是跟我装清高的章大小姐吗?这么快就找到下家了?怎么又穿回这学生打扮了,又准备骗哪个老男人的钱?这包不错啊,爱马仕限量款,十几万,新凯子挺大方啊。”
十几万?
章有湘心里一惊,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礼盒,觉得手里的盒子烫得吓人。
她以为这包最多几千块,没想到居然要十几万。
她不想跟喝醉酒的疯子纠缠,冷着脸说了一句“让开”,就要绕开他往前走。
可安永辉本来就因为上次在酒楼被她当众怼了,丢了大面子,心里一直憋着气,现在喝了酒,又撞见她拿着别的男人送的十几万的包,新仇旧恨一起涌了上来,瞬间红了眼。
他一把甩开身边的女人,上前一步,狠狠抓住了章有湘的手腕,酒气喷了她一脸。
“装什么纯?既然遇上了,之前的事就算了。跟我走,去下一场,陪刘总他们喝几杯,把人陪高兴了,之前的账,咱们一笔勾销。”
“安永辉你疯了!放开我!”章有湘使劲挣扎,狠狠甩开了他的手。
安永辉喝了酒,脚下虚浮,手上使不上力,被她甩得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这下彻底激怒了他。
安永辉脸色一沉,对着旁边几个跟着的小弟,狠狠使了个眼色。
那几个人高马大的男人立刻围了上来,章有湘心里一慌,转身就想跑。
可刚跑出去两步,就被其中一个男人捂住了嘴,另两个人一左一右架住了她的胳膊。
她拼命蹬着腿挣扎,可细胳膊细腿的,在几个常年混社会的男人面前,根本毫无反抗之力,只能发出呜呜的闷哼声,被硬生生拖向了旁边停着的黑色商务车。
“砰”的一声,厚重的车门被狠狠关上,隔绝了外面所有的喧闹和光亮。
车里弥漫着浓重的烟酒味,安永辉跟着坐了进来,坐在她对面,阴恻恻地盯着她,像盯着猎物的毒蛇。
章有湘靠在冰冷的车门上,浑身发冷,手脚都在抖,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
完了。
今晚,不会真的要被几个男人压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