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云飞的语气没有丝毫波动：
“转院。魔都瑞金医院，肿瘤内科。”
“我已经联系好了那边的科室主任，专家号、床位、绿色通道，全部安排妥当。今天下午出发，明天上午就能进入检查流程。设备精度高，诊断结果更可靠，后续无论是什么情况，治疗方案也更完善。”
他停了一下，看着许父的眼睛，一字一字说得清清楚楚：
“转院费用、治疗费用、所有开支，我来承担。叔叔不用考虑钱的问题。”
病房里安静了好几秒。
许父张了张嘴，嘴唇抖了两下，什么话都没说出来。
他这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从没听谁对他说过“不用考虑钱”这五个字。
许哥站在门口，喉结滚动了一下，攥紧了衣角。
许知夏坐在床边，始终握着母亲的手，一直没说话。
她的眼眶早就红透了，下睫毛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雾，却硬是一滴都没掉下来。
从昨晚接到电话开始，那根紧绷到极限的弦，终于在这一刻松了下来。
她转头看向杜云飞，他正俯身把报告单重新递给许父，让他收好带着转院用。侧脸轮廓沉静，像是在处理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许母躺在床上，目光在女儿和这个年轻人之间缓缓移动。
她虽然身体虚弱，但一辈子的阅历还在。
这个男孩子进了病房，没有居高临下的施恩感，没有刻意表现的殷勤，从头到尾都是平平稳稳的。
说安排就是安排，说承担就是承担，没有一个多余的字。
她抬起手，轻轻覆在女儿攥紧的手背上，拍了拍。
然后看着许知夏通红的眼眶，虚弱地笑了笑，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稳稳当当：
“丫头，你这辈子，找对人了。”
许知夏终于没忍住，眼泪无声地滑了下来，她飞快低下头，用手背抹掉，闷闷地嗯了一声。
杜云飞听见了这句话，没有接，只是走到许知夏身边，掌心轻轻落在她肩上，按了按。
窗外正午的阳光透过泛黄的纱帘洒进来，落在这间逼仄简陋的病房里，镀上了一层暖色的光。
许父站在原地，握着那沓报告单，深深吸了口气，重重点了点头。
他这辈子没读过多少书，不懂什么大道理。
但他知道，这个年轻人靠得住。
住院部走廊尽头，灯管嗡嗡作响，头顶有一盏已经坏了，光线明灭不定。
消毒水的味道浓得发苦。
杜云飞从病房出来，脚步不急不缓，走到走廊拐角的消防栓旁边站定。
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置顶那个名字，拨了出去。
两声响，接通。
“爸。”
杜云飞开口，语速平稳，没有一个字多余：“知夏母亲在县城医院查出疑似恶性病变，当地条件不够，我需要今天转院回魔都，顶级肿瘤科，您帮我对接一下。”
电话那头安静了不到一秒。
苏振庭的声音传过来，沉稳，利落，像签一份早已过目的合同：“十分钟，我安排。”
挂断。
杜云飞把手机收回口袋，背靠墙壁，单手插兜，视线落在走廊尽头那块发绿的安全出口指示牌上。
走廊里偶尔有护士推着器械车经过，轮子碾过地面的声响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
他没动，呼吸平缓，像在等一个注定会到的结果。
整整十分钟。
手机震动。
杜云飞接起。
苏振庭的声音依旧简短，但每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全部搞定。瑞金医院，肿瘤科陈维良主任，明早八点半专属接诊，特级VIp单间已经留好。转院手续两边医院专人对接，你那边直接走就行，绿色通道全程开放。”
话音刚落，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一条信息推送过来。
对接负责人：周正阳。
私人电话。
备注栏写着四个字：全权代办。
杜云飞看完，回了一句：“谢了，爸。”
“照顾好人家姑娘。”苏振庭说完这句，先挂了。
杜云飞收起手机，转身往病房走。
皮鞋敲击地面的声响不紧不慢，脚步干净利落。
推开病房门。
病房内三双目光同时看过来。
许父站在床尾，两手不知道该放哪里，手指无意识搓着裤缝。许母半靠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嘴唇干裂起皮。许知夏坐在床边的塑料凳上，攥着母亲的手，指节泛白。
三个人的眼睛里，都带着同一种东西——不敢问又忍不住想问的忐忑。
杜云飞站定，视线扫过三人，开口。
声音不大，但字字稳当：“叔叔，阿姨，全部安排好了。”
许父身体明显一僵。
杜云飞继续说：“魔都瑞金医院，肿瘤科顶级专家明早专属接诊，VIp病房已经预留。转院手续、两边医院对接，全部有专人负责，不用你们跑任何流程。今天下午我们直接出发。”
病房安静了足足五秒。
许父张了张嘴，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明显的沙哑和颤抖：“你刚才……就出去了十分钟……”
他顿了一下，像是不确定自己理解得对不对：“这些事，全办完了？”
杜云飞点头：“全部落实到位。”
许父眼眶瞬间红了。
他一辈子待在这个小县城，亲眼见过隔壁老张家的儿子确诊后全家借遍亲戚凑钱、排了三个月队才挂上省城专家号；见过楼上王婶为了转院手续跑了七趟卫生局，最后人没等到床位就走了。
这些事，压在普通人身上就是灭顶之灾。
而眼前这个年轻人，出去接了个电话，回来的时候一切都已经尘埃落定。
许父嘴唇哆嗦了几下，想说点什么，喉头滚动，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只是重重点了一下头。
杜云飞往前走了一步，语气平和但坚定：“叔叔，知夏的事就是我的事。你们什么都不用操心，剩下的全交给我。”
许父别过头去，用手背快速抹了一下眼角。
病床边，许知夏始终没抬头。
她低着头坐在那里，双手握着母亲的手，十指交扣，指尖微微发颤。额头轻轻抵在母亲手背上，肩膀绷得很紧，细微地起伏了一下。
没有哭出声。
但攥着母亲手掌的力道，在杜云飞说完那句话之后，松开了一点点。
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终于被人轻轻托住了。
片刻后，她缓缓抬起头。
眼尾泛红，睫毛上还挂着没落下的水光。
她的视线越过母亲，越过父亲，落在病房门口那个站得笔直的人身上。
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杜云飞看见了。
他没有追问，也没有多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微微点了下头，然后转向许父：
“叔叔，简单收拾一下东西，两小时后出发。路上的事我来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