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曼琪了一声，没有追问，重新靠回座椅上。
车子正好驶过外滩隧道，前方的出口光线慢慢变亮，汤臣一品的建筑群出现在挡风玻璃外的视野里。
盛景东方酒店的员工休息室里，宋知妤低头看着那个对话框。
她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来来回回折腾了好几分钟，最后一句完整的话也没有发出去。
她想解释今天的事情——想说许彦安排那三个人的时候她不知情，想说自己并不赞同许彦的做法。
但她又觉得解释这些很突兀，像一个陌生人刚加了微信就开始剖白自己，不合适。
她把手机锁屏，揣进工装口袋里，转身走出了休息室。
走到前台的时候，她的步伐比刚才轻了一些，像卸掉了什么东西。
当天晚上，许彦又发了三条消息过来。
宋知妤都看了，没有回。
第二天上午，许彦出现在盛景东方酒店的大堂。
他穿着前一天那件衬衫，领口解了一颗扣子，眼底有一圈淡青。
他看到宋知妤从走廊出来，快步走过去拦住她：知妤，你到底怎么了？昨天一整天不回我消息。
宋知妤停住脚步，看着他。
许彦脸上带着焦急和困惑，看起来和平时没太大区别。
但宋知妤此刻看着他这张脸，忽然觉得很陌生。
她想起昨天饭桌上许彦看向杜云飞时的那个眼神，以及那三个相亲对象坐在桌边时许彦嘴角那一点自以为得计的笑。
许彦。她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大堂里的人来来往往，没有人注意到这个角落，你昨天把那三个人叫来，是想干什么？
许彦的笑容僵了一下：那不是……大家一起吃个饭嘛，热闹热闹——
热闹？宋知妤打断他，声音依然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比刚才清晰了一分，那三个人你我都认识，你妈之前给曼琪介绍过的相亲对象。你把他们叫来，安排在曼琪带男朋友见父母的那天同一张桌上，你是想让他们把杜云飞比下去，还是想让曼琪难堪？
许彦的笑容彻底挂了。
他张了张嘴，想辩解什么，但宋知妤没有给他机会。
我昨天想了很久。宋知妤看着他，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件已经决定好的事，许彦，我们分手吧。
大堂里空调的嗡鸣声像忽然被放大了好几倍。
许彦站在原地，嘴唇翕动了两下：……你说什么？
你昨天的所作所为，让我彻底看清了你。宋知妤的声音依然不高，但那双眼睛里那层柔和的温度一点点退下去，露出底下一片清冷的底色，我觉得，我们之间不合适。
她说完，转身往走廊深处走去。
许彦站在大堂中央，看着她的背影越走越远，高跟鞋敲在地砖上的声音清晰而笃定，一步都没有停。
他掏出手机想追上去，但腿像是钉在了原地。大堂的保安和前台都在往这边看，那些目光落在他身上，像是芒刺在背。
他攥着手机站在那儿，十几秒后才转身往外走，脚步有些乱。
门外阳光正盛，可他迎面走进去的时候，像是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
许彦回到家的时候，葛艳茹正坐在客厅沙发上敷面膜。
她看到儿子脸色发白地走进来，面膜下面的表情顿了一下：怎么了？
许彦站在玄关，没有换鞋，语气僵硬：宋知妤跟我分手了。
葛艳茹先是一愣，然后猛地从沙发上站起来，脸上的面膜纸滑落了一半挂在耳侧。她顾不上扶，声音尖了半度：分手？！为什么？
许彦没有回答。
他脱了鞋走进客厅，在沙发另一头坐下，低着头，双手撑在膝盖上，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
葛艳茹站在原地，手指攥紧了那条滑落的面膜纸，攥得纸边皱成了一团。
她脑子飞快地转——昨天饭局上杜云飞的那些话、那些资产、那两家酒店的总经理出现、宋知妤看向杜云飞的目光——所有碎片拼在一起，拼出了一张她不愿意面对的画面。
……是那个杜云飞？她声音压低了，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颤抖，知妤她——
许彦低着头，没有接话。
葛艳茹站在那里，看着儿子缩在沙发里的样子，胸口忽然涌上一股又闷又堵的气，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口，上不去下不来。
她后退了两步，后腰撞上了茶几边角，疼得她弯下腰去。
茶几上的茶杯被她撞倒了，滚落在地毯上，温热的茶水浸湿了一小块绒面。
她攥着那张皱巴巴的面膜纸，慢慢蹲了下去。
许崇安从书房里走出来，看到这一幕，站在书房门口沉默了很久。
他看了一眼蹲在地上的妻子，又看了一眼缩在沙发里的儿子，什么话也没有说，转身走回了书房，轻轻带上了门。
与此同时，汤臣一品顶层。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午后的阳光正从落地窗倾泻进来，铺满了整片客厅的地面。
江面上波光粼粼，对岸陆家嘴的建筑群在薄雾中连绵成一道起伏的天际线。
苏曼琪走进客厅，鞋跟踩在浅灰色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她站在落地窗前，低头看着脚下那片蜿蜒的黄浦江，沉默了好几秒，然后轻轻呼出一口气。
……好高。
杜云飞走到她身后，隔着一步的距离站定：怕高？
不怕。苏曼琪偏过头来看他，眼底映着江面上的波光，但每次站在这么高的地方看黄浦江，有点不真实。
杜云飞没有说话，伸手从她身后绕过去，掌心贴在她腰侧，轻轻将她往自己这边带了半寸。
苏曼琪顺势靠进他怀里，后背贴着他的胸膛，能感觉到他心跳的节奏沉稳而有力。
现在还觉得不真实吗？
苏曼琪仰头看他，从这个角度能看到他下颌的线条和微微垂落的睫毛。
她抬起手，指尖碰了碰他的下巴，像是在确认什么：……好多了。
客厅里安静下来，江风从半开的落地窗缝隙里渗进来，带着水汽和远处轮船的汽笛声。
苏曼琪在他怀里转了个身，面对面看着他，目光从眉骨滑到鼻梁，滑到嘴唇，像在用视线画一幅画。
然后她踮起脚尖，轻轻碰了一下他的嘴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