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明礼没急着搭腔，而是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抖落烟灰。他搓了搓手，眉头微皱，盘算了好一会儿才慢吞吞地开口：“梦画，山谷养兔子……谁看着？总不能天天跑上山去喂。”
“石头爷爷啊。”梦画抬起头，眼神笃定，“他和石头就住在山谷，帮着养兔子再合适不过了。”
田明礼愣了一下，眉头皱得更深了：“那倒是……可人家爷孙俩住那儿，是帮咱看山头的，再让人养兔子，不合适吧？”
梦画笑道：“所以我打算今天去趟山谷，当面跟石头爷爷说说，要是不行咱也好趁早找人。”
赵氏在一旁听着，觉得闺女这话在理，便点了点头，一锤定音道：“成，那就去问问。刚好有刚蒸的馒头，你带些去。一老一小的，做饭不方便。”
“我也去！”梦棋一听，眼睛一亮，立刻站起身，“我好长时间没去山谷了！”
张氏也麻利地起身，顺手从柜子里摸出个小瓦罐：“过年剩的炸丸子也带上几个，石头爷爷牙口还行，能吃。”
承运听着大家你一言我一语，急得小脸通红。他把手里的空碗往桌上一墩，刚要张嘴嚷嚷——
承鸿手里正捏着半个馒头，余光瞥见弟弟急赤白脸的模样，直接泼了盆冷水：“你过阵子就要去书院了，《三字经》背完了吗？”
承运梗着脖子，像只被踩了尾巴的小公鸡：“早就会背了！倒背如流！”
“那正好。”承鸿嚼着馒头，含糊不清地说，“把《三字经》再抄三遍，再写几篇大字。就你那字，歪歪扭扭的跟狗爬似的，去书院不怕丢人？”
“我的字哪里像狗爬了？大哥你才像狗爬呢！”承运气得跳脚，指着承鸿的鼻子抗议。
“你再说一遍？”承鸿停下咀嚼，微微眯起眼睛，眼神凉飕飕地扫过去。
“行了行了，都少说两句。”梦书赶紧打圆场，笑着伸手捏了捏承运气鼓鼓的脸颊，“你大哥那是逗你玩呢。不过承鸿说得也对，你过几天就要去书院了，可要收收心。”
承运见没人帮自己，可怜巴巴地转过头，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盯着梦画，拽着她的衣角直晃悠。
梦画憋着笑，伸手揉乱了他毛茸茸的头发：“这样，你上午在家乖乖背书写功课，下午再和大哥一起去山谷，行不行？”
承运眼珠子滴溜溜一转，在心里飞快地扒拉着算盘，觉得这笔买卖划算，一骨碌站直了身子：“行！那我上午写两篇，下午去！”
“是三篇。”承鸿咽下嘴里的馒头，理直气壮地补了一句。
承运的小脸瞬间垮了下来，讨价还价道：“……两篇半行不行？”
“三篇，少一个字都不行。”承鸿连看都没看他一眼，低头继续对付手里的馒头。
“……”
承运气得腮帮子鼓鼓的，把剩下的半个馒头往嘴里一塞，像只屯粮的仓鼠一样气呼呼地坐回凳子上，不说话了，算是认了命。
看着承运这副敢怒不敢言的憋屈样，梦画终于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伸手捏了捏承运鼓鼓囊囊的腮帮子，打趣道：“行啦，别气了，下午姐带你去山谷看套兔子，咱们晚上加餐。”
承运一听，眼睛这才重新亮了起来，重重地点了点头。
桌旁，赵氏和张氏也被兄弟俩这出戏逗乐了。赵氏笑着摇了摇头，顺手从柜子里扯出个旧包袱，手脚麻利地往里塞东西。不一会儿，一包杂面馒头、一小坛炸丸子、一块腌肉，外加一小包粗盐，就把包袱塞得鼓鼓囊囊。
梦画把昨晚画好的兔窝图样折好揣进怀里，又顺手拿了根炭条。
梦棋见状，赶紧凑过去把包袱往肩上一甩，掂了掂分量，撇了撇嘴：“娘，你装这么多，我背得动吗？”
张氏笑着拍了她一下：“你不是整天说自己力气大吗？这会儿又嫌重了？”
“那不一样！”梦棋翻了个白眼，脚下却利索地往外走。
姐妹俩出了院门，沿着村道往山上走。山路结了薄冰，踩上去嘎吱嘎吱响，两旁的枯草挂着白霜，风一吹，簌簌往下掉，冻得人鼻尖发红。
梦棋走在前头，时不时回头拽梦画一把。走了没几步，她就闲不住了，一脚踢飞路边的小石子，嘴碎起来：“你说石头那小子，伤好了没几天，就非要搬去山谷住。石头爷爷也不拦着，由着他胡来。”
梦画忍着笑，故意拿肩膀撞了她一下：“石头爷爷乐意由着他，你跟着瞎操什么心啊？
“谁操心了！”梦棋瞪了她一眼，眼神却有点飘，“我就是觉得……那小子太逞强了。上次冻成那样，差点没缓过来，这才几天啊。”
梦画终于忍不住了，故意凑近她，眨了眨眼，笑着问：“梦棋姐，你怎么老提石头？”
梦棋脚下一顿，回过头瞪她，耳根都红了：“谁提他了！我这不是嫌他闷嘛！”
“哦——”梦画拖长了调子，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还故意拿肩膀撞了她一下。
梦棋的脸“腾”地红透了，伸手就要掐她。梦画笑着往前跑，两人在山路上追了一阵，惊起几只麻雀，扑棱棱飞远了。
闹过一阵，姐妹俩也走乏了，便放慢了脚步，沿着山道往谷底走。
还没到跟前，就听见“笃、笃”的劈柴声。远远望去，那个熟悉的山洞口前，石头正抡着斧头干活。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冻得发红的脸上闪过一丝错愕，随即咧嘴笑了。
不知不觉，时间一晃而过。等她们从山谷出来时，日头已经偏西了。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山风里似乎也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
梦画和梦棋背着空了的包袱，踏着轻快的步子回了山脚老屋。
刚迈进院门，一个小小的身影就“嗖”地一下从堂屋里窜了出来，直奔梦画而去。
承运仰着冻得红扑扑的小脸，眼睛亮晶晶地拽住梦画的衣角，连珠炮似的发问：“二姐！你可算回来啦！山谷好玩吗？你们套到兔子没？石头哥哥有没有问起我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