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我怕……”
那哭声细细的,软软的,像小猫叫。
赵氏的心像被人狠狠攥了一把。
她蹲下来,想把孩子搂进怀里,可腿软得蹲都蹲不住,膝盖一弯,整个人往下滑。
田明礼一把扶住她。
赵氏抬起头看他。他也正看着她,眼眶红红的,嘴唇哆嗦着。
两口子就这么互相看着,谁也说不出话来。
后头,张氏和田明义挤在一块儿,抖得跟秋风里的落叶似的。田梦琪扶着张氏,小脸煞白。
老爷子看着这一屋子人,看着这乱糟糟的场面,脑仁儿突突地跳。
老太太还在嚎:“我命苦啊!我不活了!让我死——”
“奶,您别这样……”
一声轻飘飘的嗓音冷不丁插了进来,硬生生截断了老太太的哭嚎。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看向声音的来源。
田梦画从后头走出来,站在赵氏旁边。她拉着赵氏的手,声音不大,可那话却像惊雷炸响一般,清清楚楚地砸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奶,您要死,我们也不活了……”
老太太的嚎声卡在嗓子眼里。
田梦画拉着赵氏的手晃了晃,声音大了些:“娘,咱们也去死吧!奶要逼死咱们,咱们就死给她看!反正卖孙女没卖成,现在要逼死咱们,咱们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赵氏一愣,低头看她。
田梦画仰着脸,可那眼睛透着一股狡黠,冲她眨了眨。
赵氏的心咚地跳了一下。
她忽然明白了。
她一把搂住田梦画,放声哭起来,哭得比老太太还响。
“我苦命的闺女啊!才九岁就要被逼死啊!昨天差点被卖了陪葬,今天就要被赶出去逼死啊!老天爷啊,你睁睁眼吧!”
张氏在旁边看愣了,一时没反应过来。
田梦琪拉了拉她的袖子,小声说:“娘,哭……”
张氏这才回过神来,一把搂住田梦琪,也跟着哭起来。
“我们二房也不活了……梦琪才十四,就要被逼死……”
田明礼站在那儿,傻了眼,不知道该怎么办。
田梦书哭着推他:“爹,你倒是说句话啊!”
田明礼张了张嘴,笨拙地喊了一声:“别……别逼死我闺女……”
那声音跟蚊子哼似的,可在这哭成一团的场面里,竟也有了几分悲愤的味道。
老太太站在门口,披头散发,手还指着门,可那气势一下子被比下去了。
她看看赵氏,看看张氏,看看那几个哭成一团的孩子,再看看自己这边——李氏和田梦琴扶着她的胳膊,可那手扶得软绵绵的,脸上还带着愣怔的表情,显然没反应过来。
老太太被那一片哭声盖住,愣了一愣,可也就愣了一愣。
她是谁?她是田家当了三十年家的老太太,是骂遍全村无敌手的泼辣货,能被几个小蹄子比下去?
她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嚎得更响了。
“我不活了啊!我辛辛苦苦一辈子,养大的儿子娶了媳妇忘了娘啊!现在儿媳妇要逼死我啊!老天爷你睁睁眼啊!”
她一边嚎一边拿脑袋往门框上撞,这回是真的,咚,咚,咚,闷闷地响。
李氏和田梦琴赶紧去拉,嘴里劝着:“娘别这样!”“奶您消消气!”
可那手还是扶得软绵绵的,眼睛却偷偷往三房那边瞄,看她们还能闹出什么花样。
老爷子站在那儿,脸黑得跟锅底似的,太阳穴上的青筋一蹦一蹦的。他看着老太太那疯样,又看看赵氏那边哭成一团,他脑仁儿快炸了。
“都给我——”
老爷子刚张嘴,想吼一嗓子把这场闹剧压下去,一只手忽然从旁边伸过来,轻轻拉住了他的袖子。
“爹,您别急,别急。”
田明志从人堆里挤出来,脸上堆着那副招牌式的笑,笑得眼睛都眯成一条缝。他往老爷子跟前凑了凑,透着股殷勤劲儿。
“爹,儿子有个主意,您听听中不中?”
老爷子皱着眉看他。
老太太还在嚎,可嚎声小了些,拿眼珠子斜着这边,想听听这老四又要出什么幺蛾子。
田明志也不管她,只对着老爷子说话,脸上的笑就没断过。
“爹,您看这事儿闹的,娘气得这样,三嫂那边也委屈,这么僵着不是个事。传出去让人笑话不说,大哥在镇上也不好做人。”
他顿了顿,往门口瞟了一眼——李氏和田梦琴扶着老太太,正竖着耳朵听。钱氏挤在门框边,嘴角翘着,一副等着看好戏又随时准备帮腔的样子。
田明志收回目光,声音压得更低了。
“爹,咱家后山不是还有几间老屋吗?”
老爷子的眉头动了动。
田明志继续说:“就是您当年刚落户时盖的那几间。后来搬到村里,那屋子就空着了。虽说旧了点,可修修还能住人。不如……”
他往二房三房那边瞟了一眼,那眼神里带着点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可惜,又像是算计。
“不如让二哥三哥搬到那边去住。这样一来,娘眼不见心不烦,二哥三哥也有了落脚的地方。两全其美,多好?”
老太太一听,蹭地站起来,声音又尖起来:“让他们滚!滚得远远的!那破屋子都不该给他们!”
田明志赶紧摆手:“娘,娘,您别急,听儿子说完。”
他脸上还是那副笑,可那笑里带着点讨好的意思。他走过去,扶着老太太的胳膊,声音软得像哄小孩。
“娘,您想想,他们搬到后山去,离得远了,眼不见心不烦。再说了,那破屋子三十多年没人住,四面漏风的,他们搬过去有得受。您这口气,不就出了吗?”
老太太听着,脸上的怒色慢慢消了些,露出一点解气的神色。
“哼,便宜他们了。”
田明志嘿嘿笑着,又转向老爷子,脸上的表情更诚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