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磨磨蹭蹭的,点个火都点不利索!当年我当儿媳妇时,天不亮就起来做一家子十几口人的饭,哪像你们这辈,一个个娇生惯养的,干点活就喊累!”
赵氏低着头,一声不吭,只顾往灶膛里添柴。
张氏小跑着进来,手里拎着水桶,气喘吁吁的。她脸上还带着没睡醒的浮肿,眼睛红红的,也不知是哭的还是熬的。进门就蹲下刷锅,动作又急又快,生怕慢了挨骂。
王氏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扫了一圈,又骂开了。
“老二媳妇,你那脸拉得比驴还长,给谁看呢?我老婆子还没死呢,你就给我甩脸子?”
张氏慌忙抬头,连连摆手:“没有没有,娘,我没有……”
“没有什么没有!你那眼泡肿得跟烂桃似的,当我瞎啊?哭哭哭,一天到晚就知道哭,哭丧呢!我田家倒了八辈子霉,娶了你这么个丧门星!”
张氏的脸白了,嘴唇哆嗦着,却不敢再说话,只是把头埋得更低,刷锅的手抖得更厉害。
赵氏在一旁听着,手下的动作顿了顿,却没敢抬头。
王氏骂够了张氏,又转向赵氏。
“还有你!老三媳妇,昨儿个你可是长本事了,当着那么多人顶嘴,可把你能的!怎么,今儿个哑巴了?”
赵氏的手又顿了顿,还是没吭声。
王氏冷笑一声:“我告诉你,别以为有你公公护着,你们就能翻了天。这个家,还轮不到你们撒野!”
赵氏的脸褪去了所有血色,只剩下一片煞白,她死死抿着嘴,把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灶膛里的火终于烧旺起来,噼啪作响,映得赵氏的脸忽明忽暗。
四房的屋门吱呀一声开了。
钱氏打着哈欠走出来,披着一件半旧的袄子,头发乱蓬蓬的,一看就是刚从床上爬起来。她朝灶房这边张望了一眼,看见王氏站在门口骂人,眼珠子一转,又缩回去了。
王氏眼尖,一眼就看见了。
“老四家的!你给我出来!”
钱氏的动作僵了僵,只好硬着头皮走出来,脸上堆起笑:“娘,起了?我这就去帮忙……”
“帮忙?”王氏上下打量着她那副刚睡醒的样子,冷笑一声,“你看看你那样,披头散发的,像什么样子!人家新媳妇都知道早起做饭,你倒好,进门这么多年了,还跟个姑奶奶似的,等着人伺候!”
钱氏脸上的笑挂不住了,讪讪地道:“娘,我这不是起来了嘛……”
“起来?你是听见我骂人才起来的吧?我要是不骂,你是不是得睡到日上三竿?”
钱氏不敢吭声了,低着头往灶房走,路过田老太太身边时,悄悄撇了撇嘴。
张氏已经把锅刷好了,蹲在那儿择菜,手冻得通红,却不敢停下。
钱氏东摸摸西看看,拿起一根柴火往灶膛里一扔,算是干了活。然后往灶台边一靠,袖着手,眼珠子滴溜溜转,不知在盘算什么。
王氏还在门口站着,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在三个人身上扫来扫去。
“老三媳妇,水添多了!就这几口人,你添一锅水,是要喂猪啊?”
赵氏赶紧往外舀水。
“老二媳妇,那菜择干净点!根儿上全是泥,你就往锅里扔?恶不恶心!”
张氏赶紧低头检查手里的菜,把择好的又择了一遍。
“老四家的,你别在那儿杵着!把那柴火劈了!”
钱氏的脸垮了下来,不情不愿地挪到院子里,拿起斧头,对着那堆柴火有一下没一下地劈。劈两下歇三下,眼睛还往灶房里瞄,看王氏走了没有。
王氏终于骂够了,哼了一声,转身往堂屋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声音尖利地补了一句:
“快点儿做!老大他们一会儿还要去镇上呢,耽误了时辰,看我不撕了你们的皮!”
说完,扭着腰走了。
灶房里安静下来,只有柴火噼啪的声响。
赵氏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手还在微微发抖。张氏低着头择菜,眼泪啪嗒啪嗒掉在菜叶上,不敢出声。
钱氏在院子里撇了撇嘴,小声嘟囔:“呸,就会欺负我们,有本事骂你大儿媳妇去啊。人家在躺炕上享福,你连个屁都不敢放。”
这话声音不大,可灶房里的人都听见了。
却没人接话。
赵氏往灶膛里添了根柴,火光照在她脸上,照出眼角那点还没干的泪痕。
厢房里,田梦画站在门口,透过门帘的缝隙往外看。灶房的烟囱冒出袅袅青烟,在晨光里打着旋儿升上去。院子里,钱氏有气无力地劈着柴,一下,一下,像是在数着什么。
灶房的烟囱冒了半个时辰的烟,饭终于好了。
赵氏把最后一碗粥盛出来,端着木托盘往堂屋走。张氏跟在后头,手里捧着个豁了口的黑瓦盆,盆里是几个黑面窝头,热腾腾地冒着气。钱氏空着手走在最后,眼睛却一直往那盆窝头上瞄。
堂屋里,人已经齐了。
老爷子坐在上首,手里捏着烟袋杆子,没点火,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老太太坐在他旁边,腰板挺得笔直,头发梳得一丝不乱,眼睛盯着门口。
田明仁坐在老爷子右手边,穿着那件半新的宝蓝绸布袍子,背挺得笔直,一只手搭在桌上,手指轻轻敲着。李氏挨着他,白白胖胖的,穿着簇新的酱色潞绸褙子,手上银戒指明晃晃的。田梦琴坐在李氏旁边,还是那件藕荷色褙子,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田明义缩在条凳上,挨着门口坐,头垂得很低。张氏坐在他旁边,田梦琪站在张氏身后——没地方坐,只能站着。瘦瘦小小的,大气不敢出。
田明志坐在另一边的条凳上,翘着二郎腿,手里还捏着烟袋,看见粥锅进来,眼睛一亮,笑嘻嘻地凑过去:“哎哟,可算来了,饿死我了。”
钱氏坐在他旁边,三个儿子——田承宗、田承耀、田承祖——挨挨挤挤地站在后头,眼巴巴地盯着那粥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