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点,京郊基地,总指挥室。
保密传真机发出一阵轻微嗡鸣,吐出最后一张带着市局水印的复印件。
陆战霆站在桌前,把那几页刚做完脱敏处理的文件整理好。纸张边缘泛着暗黄。
门被敲响。
“进。”
沈星野推门进来。
他穿着那件灰色常服卫衣,袖子半挽,身上还沾着特护区宿舍里的消毒水味和淡淡奶香。刚才他还在给糖糖热牛奶。
“陆队,你找我?”
陆战霆没说话,只抬手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
沈星野走过去坐下,视线很快落到桌上那几份文件上。
“市局经侦支队刚传过来的。”
陆战霆声音低沉,带着平日的冷硬,语速却比平时慢了半拍,“昨晚在沈家老宅,搜查人员在沈耀宗书房的暗格里,除了找到侵吞抚恤金的账本,还找到了一批旧文件。”
沈星野目光一顿。
“本来不该这么早给你看,有些还没走完司法流程。”陆战霆看着他,“但这事关你个人的切身权益,你有知情权。”
陆战霆把那叠复印件推过去。
“看看吧。”
沈星野伸手拿起第一张。
刚看清抬头那几个字,他的指尖就一下僵住了。
那是一份高额债务催款函。
落款日期,是他母亲林秀敏去世前一年。
债务人一栏,清清楚楚写着林秀敏的名字。可借款用途,却全是沈耀宗当年名下皮包公司的过桥资金。
沈星野一页页往下翻。
第二张,第三张……
全是各类催款单、律师函,甚至还有带着地下钱庄性质的恐吓信。
时间线密得吓人,几乎每个月都有三四封,全压在母亲生前最后那段日子里。
他的手开始发抖。
“当年你父亲牺牲后,你母亲因为调查边境绝密档案的事,心力交瘁,患上了严重的重度抑郁症。”
陆战霆站在桌后,声音刮过安静的办公室。
“沈耀宗就是看准了那个时期。他利用你母亲精神最脆弱的阶段,把公司烂账的黑锅全扣在了她头上。”
沈星野的手越抖越厉害,纸张被捏得哗哗作响。
他翻到中间一封信。
那是沈耀宗当年的亲笔字据。
【弟妹,星野马上就要上小学了。沈家是清白人家,要是追债的去学校闹,这孩子这辈子就毁了。】
【抚恤金的事你别管,权当替国安还了沈家的恩情。你只要签了这份协议,那些债主我来摆平。】
【你要是继续闹下去,星野能不能在沈家活下去,我可不敢保证。】
字字往人心口上扎。
每一句都拿七岁的沈星野当筹码,拿沈家的名声当威胁,死死掐住了林秀敏作为母亲的软肋。
沈星野呼吸急了,胸口起伏得厉害。
他翻到最后一张。
那是一份《自愿放弃财产及抚恤金追索权声明书》。
右下角的签名处,写着“林秀敏”三个字。
字迹抖得不成样子,笔画歪斜,纸面上还有两处明显晕染。
那是眼泪砸在墨水上留下的痕迹。
“碰——”
沈星野一拳砸在自己大腿上,骨节发白。
他那双眼睛瞬间红得吓人,死死盯着那个签名。
十八年了。
他一直以为,母亲是因为父亲的死悲伤过度,再加上抑郁症发作,才会在那个冬夜离开。
那是他心里最深的一道伤。
可现在,这些泛黄的复印件像一巴掌,把当年的真相硬生生抽了出来。
母亲不是单纯病死的。
是被活活逼死的。
在她最绝望、最无助的时候,沈耀宗不但抢走了父亲用命换来的抚恤金,还把债务和恐吓全压到了她身上。
用孩子的未来,用沈家的名声,一点点磨掉了她最后的精神防线。
在那些七岁沈星野早已睡着的深夜里,他的母亲就是对着这些催命的信,流着泪,发着抖,签下了这份像卖身契一样的协议。
“陆队……”
沈星野的嗓音哑得厉害,眼里布满血丝,“能判死刑吗。”
他问的是沈耀宗。
陆战霆看着眼前这个快到崩溃边缘的年轻人,沉默两秒,没有给安慰,只把冰冷的法律事实摆了出来。
“很难。”
陆战霆声音冷硬,“从现有的法律条文来看,沈耀宗用的手段极其阴险。他没有直接动手,而是利用了债务和言语施压。这种精神层面的压迫,在十八年后的今天,极难被界定为直接的故意杀人罪。”
“证据链不足以让他为此偿命。”
残酷,但这就是现实。
沈耀宗太精明了,杀人不见血。
办公室里死一般安静。
只剩下沈星野粗重的呼吸声。
原来,所谓的抑郁症,所谓的病逝,都是沈家旁支亲手做出来的一场无形谋杀。
狠到了骨子里。
吃绝户,连骨头渣都不剩。
他想起七岁那年,大伯站在灵堂前指着他骂丧门星的样子;想起母亲临终前,死死抓着他的手,一遍遍说“星野你要好好活下去”的眼神。
沈星野的手抖得几乎拿不稳那张纸。
陆战霆看着他,手已经按在桌上的内部电话上。只要沈星野有一点失控,他就会立刻叫人。
但沈星野没有。
他没有掀桌子,没有咆哮,也没有像以前在娱乐圈那样冲动地大吼大叫。
在经历过昨天父亲英灵的注视,经历过全网舆论的生死反转后,这个二十五岁的年轻人,在极致的痛苦里,硬是把所有戾气都咽了回去。
沈星野的手慢慢停下了颤抖。
他把最后一页复印件放回桌面,甚至伸手把那几张纸的边缘重新叠整齐。
然后他站起身。
那张因为愤怒而发白的脸上,此刻只剩下一种让人心惊的平静。
“谢谢陆队。”
沈星野看着陆战霆,语气平稳得听不出一点波澜。
说完,他转身大步走出了总指挥室。
门在身后“咔哒”一声关上。
陆战霆站在办公桌后,看着那扇合上的门。
他没有叫住沈星野。
沈星野走出办公楼。
下午的阳光有些刺眼。
他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面无表情地往前走。
穿过宽阔的作训操场。
穿过种满白杨树的林荫道。
有列队的战士从他身边跑过,有后勤人员跟他打招呼,他都没有反应。
他的脑子里,全是母亲那发抖的签名,和当年那个冰冷的冬夜。
他一直走,直到走到基地后山最偏的一栋废弃观察楼前。
他踩着锈迹斑斑的楼梯,一步步上了最高的天台。
沈星野走到天台边角。
他慢慢背靠着粗糙的水泥墙滑坐下去,双腿曲起。
他把头深深埋进膝盖里,双臂死死抱住自己。
整个人蜷成一团,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