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基地指挥大楼顶层。
厚重的红木门前,陆战霆抬手正了正作训服的领口,屈指敲门。
“进。”
门内传来许国栋低沉浑厚的嗓音。
陆战霆推门而入,皮靴踩在实木地板上发出沉稳的声响。他反手带严房门,快步走到宽大的办公桌前,抬手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首长。”
桌后,满头银发的许国栋放下了手中的老花镜。老将军揉了揉眉心,目光落在他手里的深蓝色加密文件夹上:“西南那边的全套复盘报告弄好了?”
“是。”
陆战霆上前一步,将盖有绝密红色印章的厚重报告双手递了过去。
文件夹摊开在桌面上,首页赫然写着:【西南边境682号界碑寻骨行动与“断尾”大案联合处置总结报告】。
许国栋没有立刻翻阅,而是抬起头看着这位年轻的少将。
陆战霆脸上那道浅疤在晨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下颌线条绷得如刀削斧刻般坚硬,眼底带着通宵未眠的血丝,但整个人依旧站得笔直如枪。
“坐下说。”许国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是。”
陆战霆拉开椅子坐下,腰背依旧挺得笔直。他没有寒暄,直接切入核心:
“首长,这次西南行动虽然成功起获了李牧远烈士的忠骨,并顺藤摸瓜彻底摧毁了特大跨国武装毒网,但在作战复盘中,我们发现了两个极其严峻的问题,必须向您做专题汇报。”
许国栋神情一肃,微微坐直了身子:“讲。”
陆战霆伸出修长的手指,按在报告的第二页上。
“第一,英烈遗骸的掩埋地,往往与当年的未竟案件、甚至重大历史隐患存在高度物理重叠。”
陆战霆的声音低沉而有力:
“李牧远烈士长眠的绝壁裂缝,正下方不到三百米就是当年毒贩集团的核心天然溶洞中转库。毒贩在那里设置了长效电子暗哨和防腐陷阱。我们为了搜寻烈士的遗骨,必然要清理周边环境,而在清理的过程中,不可避免地触碰到了这些隐秘设施。”
许国栋翻开报告,看着上面附带的现场防化与排爆实景照片,眉头渐渐拧紧。
陆战霆接着翻到第三页,指尖敲在现场缴获的制式枪械清单上:
“第二,我们的搜寻行动,极有可能直接触发仍在活动的现实犯罪势力。”
“这一次,盘踞在边境线外的武装残匪在警报触发后,不到十分钟就实施了武装合围与实弹伏击。对方配备了制式自动步枪和高精狙击枪,目标不仅是销毁旧仓库的罪证,更是企图灭口。”
陆战霆深吸了一口气,字字沉重如铁:
“这不再是单纯的考古勘探,也不是传统的遗体收殓。我们在深山老林里动一把土,可能刨出来的不仅是忠骨,还有没死绝的毒蛇。”
办公室里陷入了短暂的安静。
窗外的秋风刮过树梢,带起一阵沙沙的响声。
许国栋一页一页翻看着报告。纸张摩擦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报告上详尽记录了残匪的伏击路线、交火弹药消耗、以及那颗差点要了人命的狙击弹弹道分析。
老将军合上报告,抬起眼皮看着陆战霆:“你的建议是什么?”
“建议立即全面升级归鸿行动组的安全与战备规格。”
陆战霆没有丝毫犹豫,声音铿锵有力:
“未来每一次出任务前,必须在传统的‘历史档案核查’流程之前,强制增加‘战区级情报预判与活跃威胁评估’环节!”
“我们要调动军地联合情报网络、卫星遥感以及边防侦察力量,提前对遗骸所在区域进行全维度扫描——评估当地是否存在活跃的武装势力、黑恶残余、甚至境外雇佣兵活动轨迹;评估地形中是否存在未排除的地雷、陷阱与化学残留。”
陆战霆看着许国栋,一字一顿:
“如果评估报告显示存在未知的安全盲区,必须由特战分队先行清场、建立绝对安全走廊后,搜寻组和保障人员才能进场。我们不能再打无准备的遭遇战。”
听完这番话,许国栋靠在宽大的椅背上,沉默良久。
老将军从烟盒里摸出一支特供烟,在桌面上轻轻磕了磕,但没有点燃。
他的目光穿过百叶窗的缝隙,望向了基地广场上迎风飘扬的五星红旗。
许国栋想起了华北荒山的那次任务。
那是在太行山的深山防空洞里。三十七具游击队员的遗骸在黑暗中沉睡了八十多年。
那次任务虽然艰苦,但环境是相对安全的。因为那些屠杀同胞的侵略者、那些曾在这片土地上作恶的敌人,早已彻底消亡在历史的滚滚硝烟之中,变成了尘埃。
但李牧远不一样。
李牧远的敌人不仅活着,还在暗处死死盯着那片埋骨之地。
老将军的眼神渐渐变得深邃而凌厉。
他想得比陆战霆更远。
华北的游击队员、长津湖的志愿军、西南边境的缉毒警……这仅仅只是归鸿行动的开端。
根据历史档案与糖糖此前无意间感应到的群像,在遥远的东南亚异国原始丛林深处,还有整整几个师的中国远征军遗骸散落在那片遮天蔽日的绿色地狱里!
那是什么地方?
那是境外军阀割据、毒枭横行、地方武装林立的三不管地带!
在那片烂泥地里,不仅长眠着八十年前为国征战的华夏男儿,更潜藏着数以万计未曾失效的二战地雷、未爆航空炸弹,以及极端仇视外部势力的各路非法武装!
如果归鸿行动组踏出国门、深入那片死地,他们要面对的绝不仅仅是恶劣的自然环境。
只要走错一步,就是万劫不复。
“战霆啊。”
许国栋缓缓开口,苍老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定海神针般的威严:
“你的判断很准确,也很及时。西南的枪声给我们敲响了警钟。”
老将军拿起桌上的红蓝铅笔,在报告最后一页的签批栏里,重重划下了一道红线:
“安全升级方案,我批了。”
“谢首长!”陆战霆起身。
“坐下,我还没说完。”
许国栋抬手压了压,目光如炬地盯着陆战霆:
“不仅要加情报预判,还要立刻制定一套标准化的《归鸿任务分级响应与防卫预案》。”
“根据情报部门对目标区域威胁程度的评估,将未来所有的寻骨任务划分为不同安全等级——”
许国栋竖起三根手指:
“第一级,常规历史遗存区域,敌对势力已完全消亡,按常规安保与医疗保障配置执行;”
“第二级,存在复杂社会治安隐患或残留未爆弹药区域,必须由工兵排爆分队与武装警卫力量全程随行,建立外围两公里隔离带;”
“第三级,涉及活跃犯罪势力、境外敌对武装或跨国非受控区域——”
老将军眼神一寒,声音里透出一股铁血杀伐之气:
“按高烈度特种作战标准编组!配备重型装甲载具、无人机空中火力支援组与战术突击分队!护卫力量不设上限,遇敌允许先发制人,坚决予以歼灭!”
陆战霆眼中光芒一闪,沉声应道:“是!我今晚就组织作战参谋部细化分级预案!”
这不仅仅是一份防卫方案的升级。
这意味着,归鸿行动组在国家最高战备序列中的定位,彻底发生了根本性的蜕变。
从最初单纯的“寻找遗骨+护送归国”,正式升级为了“寻骨+护送+全域安全应对”!
这个背负着十万英魂归家重任的特殊序列,不仅要跨越漫长的岁月去面对历史的悲壮与沧桑,更要亮出最锋利的刺刀,正面迎击现实中一切敢于阻拦忠魂归途的豺狼虎豹!
“战霆。”
签完文件的许国栋抬起头,语气温和了几分,却带着沉甸甸的托付:
“国家把这副担子交给你,把糖糖那孩子交给你。那些埋在荒山野岭里的英雄我们要接,但这支队伍里的每一个人,包括那个三岁的小丫头,你都必须给我全须全尾地带回来。”
“只要我在这个位置上一天,资源、装备、权限,你要什么我给什么。”
老将军拍了拍桌上的报告:
“放手去干。”
“请首长放心,人在,阵地在!”
陆战霆立正敬礼,接过签批完成的文件,转身迈着大步走出了办公室。
咔哒。
厚重的木门在身后合上。
陆战霆站在长长而空旷的走廊上。
上午的阳光透过走廊尽头的大窗倾泻进来,照亮了空气中浮动的尘埃。
陆战霆停下脚步,低头看着怀里的绝密文件,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闪回到了两天前西南边境的那片密林。
潮湿刺鼻的泥土味、尖锐刺耳的蜂鸣警报、还有树冠顶端那道致命的枪火闪光……
在工兵铲触动暗线的千钧一发之际,是趴在沈星野怀里的糖糖,忽然睁大双眼,带着哭腔朝着虚空拼命尖叫了一声:
“左边!快躲开!!”
就是那一声稚嫩的哭喊。
如果糖糖当时慢了半秒,如果沈星野没有下意识顺着方向侧身扑倒,那颗足以撕碎防弹钢板的重型狙击步枪子弹,就会直接穿透沈星野的胸膛,甚至将护在怀里的小团子一同撕裂。
那个画面每在脑海中闪过一次,陆战霆浑身的血液就会瞬间冰凉一分。
那个孩子明明才三岁。
她本该在阳光下的草地上无忧无虑地吃着草莓糖、玩着积木,却被迫一次又一次直面生死边缘的枪林弹雨。
呼——
陆战霆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他垂在身侧的右手猛地收紧,骨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攥得发白,发出细微的咔咔声响。
在极寒雪原的医疗帐篷里,面对沈星野砸过来的拳头,他曾经当着所有人的面发过誓。
以后,必定先用自己的身体挡在糖糖前面。
站在阳光泛滥的走廊里,少将低头看着胸前作训服口袋里微微凸起的那枚磨旧草莓发夹,将拳头攥得更紧了些。
这个誓言,现在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