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南边境的大山里,晨雾彻底散了。
临时驻地招待所的外头,几辆重型军用卡车已经发动,低沉的柴油发动机轰鸣声在山谷里回荡。
“各单位注意,归鸿一组、二组清点装备物资!”
院子里,赵小满清脆干练的嗓音透过木窗传了进来:“十分钟后车队集结,准备返航!”
行李箱滚轮碾过走廊水泥地的声音、对讲机里不时传来的电流杂音,交织在一起。
一切都在宣告着这场惊心动魄的边境任务,终于画上了句号。
特大毒网彻底被连根拔起。
潜伏三年、背负血海深仇的英雄遗骨被完整起获。
那些盘踞在黑暗里的毒枭、内鬼,全都在黎明前的那场雷霆风暴中戴上了冰冷的手铐。
他们要回基地了。
……
二楼的临时病房里。
糖糖一个人坐在行军床上。
小姑娘身上套着那件宽宽大大的灰色短袖,两只白嫩嫩的小短腿垂在床沿边,一晃一晃的。
她双手撑在草绿色的军用薄毯上,歪着小脑袋,安安静静地看着窗外那一整片连绵青翠的芭蕉林。
阳光落在大片大片的绿叶上,泛着金灿灿的光泽。
偶尔有一两只色彩斑斓的山雀从树梢上掠过,带起一阵清脆的鸣叫。
小家伙看得很认真。
可渐渐地,她晃动的小短腿停了下来。
原本清澈灵动的眼眸里,那一丝孩童特有的天真烂漫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不符合她年龄的安静。
整个房间里静悄悄的。
沈星野下楼去帮着搬运随队物资了,林晚秋则在隔壁的值班室里整理最后的交接医疗档案。
糖糖眨了眨长长的睫毛。
她像是感应到了什么,缓缓转过小脑袋,望向了房间西北面的那个阴凉角落。
看清角落里景象的瞬间,小姑娘的表情彻底变了。
那双圆溜溜的大眼睛骤然睁大,黑白分明的瞳孔狠狠颤动了一下,小嘴巴微微张开,连呼吸都下意识屏住了。
……
角落里,立着一道清瘦挺拔的身影。
那是穿着深色夹克、黑色短袖的李牧远。
二十九岁的青年依旧留着利落干净的寸头,嘴角微微上扬,带着那抹生前标志性的、有点痞气又格外温暖的浅笑。
可是。
现在的他,和昨天完全不一样了。
之前在泥泞深谷里带路时,他的身形虽然泛着微光,但轮廓依然清晰可见,衣服上的褶皱、甚至额前细碎的发丝都能看个大概。
可现在……
他整个人正在变淡。
晨曦从木窗的缝隙里斜斜地切进来,化作一道金色的光柱,不偏不倚地穿透了他的身躯。
光线没有丝毫阻隔。
糖糖睁大眼睛,透过李牧远那几乎快要化作虚无的胸膛,甚至能清清楚楚地看见他身后那堵斑驳发黄的石灰墙,以及墙皮上脱落的深灰色水泥印子。
他就像是一团随时都会被山风吹散的青烟,又像是一汪被阳光暴晒、正迅速蒸发的水汽。
极度透明。
微弱的光点像夏夜里的萤火虫一样,极细小、极缓慢地从他的指尖、衣角剥离,随后无声无息地融进空气里。
糖糖的心脏猛地缩紧了。
她太熟悉这一幕了。
在华北荒山的那座烈士陵园里,王小虎叔叔就是这样变淡的。
在雪原归国的运兵专机旁,在山东老家的墓碑前,一直护着她、叫她“糖丫头”的独臂连长张大川叔叔,也是这样一点一点变透明,最后化作漫天的光点,再也没有出现过。
小姑娘的心里猛地泛起一阵恐慌。
“大哥哥……”
糖糖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明显的颤音。
她顾不上穿鞋,光着一双肉乎乎的小脚丫就从行军床上滑了下来。
啪嗒啪嗒。
小脚踩在冰凉的木地板上,小姑娘急急忙忙地迈开短腿,朝着那个角落跑了过去。
她伸出两只小胳膊,小手张得大大的,想要像以前扑进野舅舅怀里那样,死死抓住李牧远垂在身侧的手臂。
呼——
没有实体碰撞的闷响。
也没有任何温热的触感。
糖糖的小手直接从那截近乎透明的深色衣袖中穿了过去,带起一阵极其微弱、微弱到几乎察觉不到的凉意。
小姑娘往前踉跄了半步,扑了个空。
她低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小手掌,又抬头看了看眼前那道虚幻的身影。
大哥哥的手臂还在那里,但她的手就是抓不住。
眼泪一下子就在眼眶里打转了。
糖糖吸了吸鼻子,有些无措地把小手缩在胸前,两只小手紧紧绞着衣角,仰着圆圆的小脸,带着哭腔小声问:
“大哥哥……你怎么……怎么变得跟水一样了呀?”
“糖糖……糖糖抓不到你了……”
……
角落里。
看着眼前急得眼圈发红的小奶团子,李牧远眼底的笑意愈发柔和。
他没有慌张,也没有悲伤。
随着大案告破,随着那些害死战友、逼他坠崖的罪魁祸首全部落网,他在这人世间驻留了整整三年的最后一抹执念,终于彻彻底底放下了。
没有了未竟的遗憾,属于亡魂的躯壳自然无法在这片阳间长久留存。
李牧远慢慢弯下腰,在糖糖面前半蹲了下来。
他身材高大,哪怕蹲下来,视线也堪堪与这个三岁的小不点齐平。
“糖糖不哭。”
青年的声音很轻,像是一缕穿林而过的微风,直接在小姑娘的脑海里温柔响起。
他抬起右手,慢慢伸向糖糖的脑袋。
那只手早已透明得近乎看不见掌心的纹路。
李牧远没有用力往下压,而是把手虚虚地悬停在糖糖的发顶上方,隔着约莫一寸的距离。
他轻轻地、宠溺地在半空中揉了揉。
动作很慢,很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