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半。
西南边境的大山笼罩在湿冷的浓雾里。
浑浊的江水在峡谷底下一路咆哮,狠狠拍打着两岸的黑石滩。
三辆“猛士三代”防爆装甲车和四辆边防警车亮着黄色防雾灯,沿着泥泞险峻的盘山公路朝下游缓缓开进。
车轮碾在碎石泥浆上,咯吱作响。
“一组报告,前方进入下水磨村。”
战术耳机里传来头车侦察员的声音:
“村口有一座石拱桥,沿河有七栋砖瓦房,但没有发现竹桥和红屋顶建筑,回水湾水流较急,不符合特征。”
头车副驾驶位上,陆战霆正拿着一张手绘的水系地图。
“排除,车队不要停,继续往下游推进。”
陆战霆声音平静冷硬。
“是!”
车队穿过雾气,继续沿江摸索。
后排车厢里。
退烧药起了效,糖糖身上的滚烫彻底退了下去。
小姑娘缩在军用抓绒毯里,两只小手抓着毯子边,小脸蛋上恢复了血色。
她揉了揉睡眼,头顶两个凌乱的小揪揪跟着晃了晃。
“糖糖醒了?”
旁边的赵小满放轻声音,拧开手里的保温杯。
杯盖里倒了半杯温热的纯牛奶,散着甜香。
“来,小祖宗,先把这半杯奶喝了,润润嗓子。”
赵小满把杯子递到糖糖嘴边。
小家伙渴得厉害,捧着杯盖小口抿着,几口就把温牛奶喝了个干净,嘴角挂了一圈白沫。
“真乖。”
赵小满笑了笑,警惕地瞄了一眼副驾上的陆战霆,随后悄悄把手伸进战术背心口袋,摸出一颗粉色包装的草莓硬糖。
“嘘——”
赵小满压低声音,麻利地剥开糖纸塞进糖糖嘴里:
“别让陆队看见,不然又要念叨小孩子早上空腹不能吃糖了。”
嘴里化开草莓的甜味,糖糖眼睛笑得弯弯的,腮帮子鼓着嚼糖,小手轻轻拍了拍赵小满的手背:
“谢谢小满姐姐……甜!”
沈星野坐在另一边。
他脸上的划痕结了痂,一身作战服沾满了泥点。见外甥女彻底缓了过来,他紧绷了一整夜的神色这才松缓下来。
他伸手把糖糖耳边的碎发理好,低声问:
“头还晕不晕?肚子里难不难受?”
“不难受啦,舅舅!”
糖糖晃着小脑袋,趴在车窗边,好奇地打量着外面的西南大山。
高烧退去,加上李牧远消散前的那声道歉,小家伙心里的阴霾散得干干净净。
窗外的晨雾正逐渐散开。
漫山遍野全是大片芭蕉树与梯田,泥泞的田埂上,一头长着大弯角的水牛正甩着尾巴啃草。
“哇……”
糖糖贴在防弹玻璃上,指着外面的大水牛,睁大了眼:
“舅舅,小满姐姐!那个大牛牛……它的角角好长好长呀!它是不是神仙的大牛?”
赵小满乐了:
“那是水牛!西南这边家家户户种地都靠它,不是神仙的大牛,不过力气确实比神仙还大呢。”
糖糖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眨巴着大眼睛。
忽然,小姑娘想到了什么,扭头看向前面的陆战霆,奶声奶气地开口:
“陆叔叔,大哥哥昨晚还跟糖糖说了……”
车厢里顿时安静下来。
陆战霆立刻转过头:“糖糖,牧远还说了什么细节?”
糖糖含着嘴里的草莓糖,认真回忆着脑子里的画面:
“哥哥说……过了那个很大的急转弯就是了。”
“桥不是石头做的,是用一根一根很粗很粗的竹子编起来的,走上去会嘎吱嘎吱响。”
“桥的对面,有一个红红的尖屋顶……房子前面有很大的树,树下面有很多圆滚滚的花石头。”
“水在那里流得很慢很慢,像是在打转转。”
陆战霆迅速在地图上记下重点:急转弯回水湾、竹索桥、红色尖顶建筑、浅滩鹅卵石。
“各车注意,密切留意沿河所有弯道及竹质桥梁!”
陆战霆拿起对讲机下达指令。
“二组收到!”
“三组收到!”
车队继续沿河搜索。
半小时后,车队在一个临河的村子外停下。
“报告!前方发现一座竹木混合结构的小桥,桥头有一栋红砖平房!”
陆战霆推门下车,沈星野也抱着糖糖跟了上去。
陆战霆举起望远镜看了看,对岸确实有座竹桥和红砖房。
糖糖在沈星野怀里看了一眼,立刻摇头:
“不是这里。”
小姑娘指着湍急的河面:
“哥哥说的房子是尖尖的红屋顶,不是平平的。而且这里的水太凶了,水底下全是黑黑的大石头,没有花石头,小朋友下不去,会掉进水里被冲走的。”
随行的老缉毒警也看了看,点头道:
“这片水域底下全是暗礁暗流,确实从来没人敢在这儿下水。糖糖说得对,不是这个村。”
“上车,继续找!”
陆战霆果断挥手。
车队重新出发。
随后排查了四个沿河村子,不是没有竹桥,就是地形完全对不上。
太阳升到半空,山林间的水汽蒸腾上来,闷热得厉害。
后方的医疗保障车内很安静。
林晚秋穿着作训服,戴着眼镜,一个人靠窗坐着。
手里的便携监测仪上显示糖糖各项指标正常,体温36.8c。
但她没有看屏幕,只是静静看着窗外倒退的山路与村寨。
右手无名指上,刻着【L&L】的银戒在光线下泛着微光。
三年前李牧远接受绝密任务,孤身潜入这片边境盲区。
那些隐姓埋名、被毒贩反复试探怀疑的日子里,他是不是也曾走过这些泥泞潮湿的山路,踩过这些摇晃的竹索桥?
在那些疲惫难熬的夜里,他是不是也坐在冰冷的江边,摸着口袋里没送出去的戒指,默默想着远方?
林晚秋指节微微收紧。
“笨蛋……”
她低声念了一句,嘴角露出一抹浅浅的弧度。
哪怕尸骨埋在这深山里整整三年,他依然死死记着所有能把证据带回来的标记。
前方山路陡然向下。
车队绕过一处险峻的悬崖拐角,视野猛地豁然开朗!
江水撞在一面巨大的青石岩壁上,硬生生折出一个将近一百八十度的U形大弯。
原本凶猛的激流进入这片开阔地带后,水势骤然平缓下来,化作一片宽阔的回水浅湾。
头车刚拐过弯道。
靠在沈星野怀里的糖糖猛地直起身子,一把抓住车门扶手,指着窗外大喊:
“就是这里!!”
清脆的声音瞬间打破了车内的沉寂。
陆战霆迅速顺着方向看去。
前方平缓的回水湾上,横跨着一座用老山竹和粗藤编成的竹索桥,桥身在风里轻轻摇晃。
桥头右侧,立着一座斑驳陈旧的老护林站,青翠山林掩映间,那座尖顶红瓦房格外扎眼!
红房子前的浅水滩上铺满了圆滚滚的花色鹅卵石。
几个光着脚丫的村里小孩正蹲在水浅处捡石头,用力朝江面上甩出水漂。
啪、啪几声,扁石在水面连跳出几道水花。
竹桥、红尖顶、回水湾浅滩、捡石头打水漂的孩子。
李牧远留给糖糖的所有细节,全部对上了!
吱——!
车队齐齐踩死刹车,稳稳停在路边。
车门接连拉开。
“一组二组,就地展开警戒!禁毒支队跟我来!”
陆战霆沉声下令。
全副武装的队员们迅速跳下车,快速向河湾村落推进排查。
沈星野抱着糖糖下了车,林晚秋也快步跟了上来。
山风带着江边的湿气迎面扑来。
陆战霆大步走上那座晃晃悠悠的竹索桥,脚下的竹竿发出嘎吱声响。
走到桥中央,他按着竹栏杆停住脚步,低头看向脚下滚滚东流的浑浊江水。
三年前,就在这片水域的上游。
那个身中数枪、右腿断裂的年轻战友,在生命的最后关头,拼尽全力将装有核心证据的U盘抛进了这条大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