熬过两年滴水全无的寒冬,第三年腊月,天上终于飘起大雪。
百姓望着漫天落雪,纷纷跪在雪地叩拜。
都说腊雪盖地,来年肯定会天降甘霖。
井老太身着藏青色棉袄,望着飞雪,神色依旧沉寂淡然。
她心里知道,冬雪确实能润几分地皮,却不代表长久的大旱会就此终结。
羊汤馆依旧没有涨价,人们还像以前一样,天天排队来买包子馒头。
可今年除了本地居民,明显外乡人多了许多。
络绎不绝。
“这是怎么回事?怎么这么多外乡人?”
二狗子不解开口。
饶是他见过太多世面,此时也有些摸不着头脑了。
“是啊,按理说这冰天雪地的,不好好在自己家乡呆着,为什么这么折腾,跑到临安镇来。”
小芝也接话地说道。
温良立即看向井老太,他觉得以井老太无所不知的能耐,应该能说出个所以然。
井老太前两天才收到七女儿的信,见孩子们有此一问,便招呼一群人坐下。
从怀里摸出一封信来。
“这是我七女儿寄来的信,从今年六月份开始,其他地区就已经接连有人揭竿起义了。”
这些年以来,井老太一直跟七女儿有书信往来。
最新的这一封,她反复看了很多遍,小心翼翼地收在怀里。
“起义?那可是诛连九族的大罪!”
“还好咱们临安镇的官都清廉正直,不然只怕也会陷入战乱之中。”
二狗子和小芝年龄略大些,此时都是一副唏嘘无比的模样。
狗娃和温欣莫名对视上了眼神,立马嫌弃地撇开头,都没作声。
他俩以前吃过太多苦,好几次都差点死了。
什么九族不九族的,本来也没有九族,甚至九族死了更好。
上头的官再清廉,不也没管他们吗?
要不是实力不够,他们何尝不想闹翻天。
温良若有所思,他没见过易国王朝是什么情况,但见过四大派的动乱。
神仙打架,遭殃的是他们这些臭鱼烂虾。
心里多少是愤懑的。
“相比较起来,临安镇的官确实还算不错的了……”
外地贪官污吏横行,赈灾粮永远发放不到流民口中,还要被官府反复压榨,缴纳人头税、摊位税、空气税、井水税、棺材税、未婚税等等。
临安镇的百姓死亡,是天灾所致,外地的百姓死亡,更多则是因为官府的肆无忌惮。
人心的怨气有了明确的目标指向,也就有了揭竿的由头。
什么“褐头军”、“灰巾军”、“太平军”、“定荒军”等等,纷纷崛起。
各路大军打个不停。
官兵所过之处,犹如蝗虫过境,片草不生。
管你是民是商还是官,统统杀了。
抢钱抢粮抢女人。
一片人间炼狱。
好不容易熬了三年大旱没死百姓,进入了更苦的战乱世道。
被逼无奈之下,他们只好四处逃亡。
导致临安镇的流民不减反增,多是外乡人。
外地人很多是带着大量钱财来的,比本地百姓富裕。
听说了井老太的威名后,全都趋之若鹜。
很多人都干脆住在羊汤馆前,今天排不到,那就睡着,排到第二天或者第三天。
相当于三天左右才轮到一次。
所有人都达成了这个共识,尤其是有家人或者朋友的,就让一个人排队。
另外的人出去领官府发的食物。
夜里拿夜壶来给排队的人上厕所。
孤身一人的可就有些惨了,三天前买的包子馒头够抗三天。
排泄可就成了大问题。
有些头脑灵活的,就这事开始发财赚钱。
每人半个馒头或者一枚铜钱,帮忙抬来夜壶、恭桶。
等人解决完了,又端走倒掉。
外地人钱不少,一文钱能解决这点小事,他们也乐意。
这倒解决了一些本地流民的生存问题,原本他们可是连一枚铜钱都没办法赚到的。
好些聪明人也不止一个人排队了,两三个人都排队,每个人买十个包子,就可以顿顿吃饱。
剩余的人又可以去官府那边排队。
……
入冬之后,各路起义军陷入困境,缺粮,没有棉衣,大批人被冻死。
大量人员逃散,许多起义军都溃散开来。
要么继续苦熬,内讧,然后攻城抢粮。
要么逃进山里蛰伏做匪,劫掠灾民。
熬过冬天,本以为就可以接着雪化的湿地进行播种。
结果整个春天都不见天上下一滴雨。
去年的存粮吃完了。
青黄不接,地里新粮长不出来,饥荒达到顶峰。
本来就饥饿无比,那群该死的官不仅不赈灾,还天天对他们喊打喊杀的。
将他们从城里驱逐出去,任由他们自生自灭。
是可忍孰不可忍!
于是各路大军再次开始集结,攻城略地。
抢粮食、抢钱、抢人……
临安镇在官府和井老太的共同努力之下,倒是也播种了数亩土地。
平平稳稳地熬到了五月份。
零星的小雨落下来,也根本不够浇灌土地的。
大军不仅不退,甚至愈演愈烈。
七女儿的信延误了两个多月才送到手中。
“娘亲,多年不见,不知是否安好,女儿不孝,当您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或许已经死了……”
“大军压境,很快就会攻破城墙,我们家只怕也快要支撑不住了……”
“我老了,折腾不动了,这辈子能遇到娘,能过上几十年的好日子,能活到这个岁数,已经知足了……”
在这个世上,硬要说井老太还有什么牵挂。
那么首当其冲排在第一位的,绝对是自己这唯一还活在世上的小女儿。
井安年老体衰,走不动了。
可她经过多年的修行,如今已经拥有练气圆满的修为。
身体强健,完全可以去见女儿最后一面。
井老太把二狗子和小芝招呼了过来。
一窝人严肃地坐成一圈。
井老太才开始宣布事情。
“孩子们,女儿有难,我必须去一趟,家里的一切就要依靠你们了!”
温良面不改色,井老太一定会带着他一起的。
结果下一刻,井老太就转过头来看着他。
“小良,你留下,照看好家里。”
温良的脸唰一下白了。
“您不带我一起走吗?”
他的声音有些发颤。
这么多年一直生活在一起,他早已经习惯了一切都由井老太安排和主宰。
井老太见多识广,为人聪明绝顶,离开了她,他该怎么生活?
这个问题看起来很可笑,却重重地压垮了温良。
没有人知道他对井老太是多么的依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