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都什么味儿啊!好臭!”
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女子,穿着白色衬衣,搭配一条红格子半身裙,裙摆长及小腿,露出了白皙纤细的脚踝。
脚上穿着白色棉袜,一双红棕色丁字扣带玛丽珍皮鞋,愈发映衬得她洋气、精致。
女子拿着一块素色真丝手帕,叠成四方小块,一会儿当成扇子扇风,一会儿又掩住口鼻。
她白净秀美的面容上,满都是嫌弃。
“桑梓,你再忍忍!人多,天热,没办法的事儿,等咱们到了就好了!”
在女子前面开路的,是个三十来岁的斯文男子,穿着白衬衣、西服裤,戴着一副金丝眼镜,脚上也是看着就很贵的皮鞋。
他提着行李,一边往里挤,一边扭头安抚妹妹。
“哥,怎么不订卧铺啊!以前我们出门,都是坐卧铺的!”
红格子女子,也就是哥哥口中的桑梓,很是不情愿。
她从小锦衣玉食,出门短途有汽车,长途坐火车包厢。
就是现在,家里的汽车没了,她也是坐人力车、三轮车。
没有挤过公交车,桑梓根本没有体会过人口密集空间里的滋味儿。
人多,拥挤,狭小的密闭空间,充斥着汗味儿、脚臭味儿、屁味儿,以及一些说不出道不明的味道。
她恨不能拿出自己的香水儿,好好的喷一喷。
“……”桑梓的哥哥名叫桑柏,听了妹妹的话,眼底飞快的闪过一抹黯然。
妹妹也说了,那是“以前”!
今时不同往日啊,他们桑家险些被卷入工商业处罚的旋涡。
若非妹妹嫁了个副团长,他们桑家,可能就真的被当成了替罪羊。
饶是如此,桑家也不能像过去那般张扬。
卧铺不是买不起,也不是买不到,而是太铺张。
这般时候,资本家出身的他们,还是“勤俭”些最好!
“人多,车次少,咱们这次出行又是临时决定的,时间仓促,也就没买到卧铺。”
桑柏压低声音解释着,还不忘左右环顾。
终于,他看到了他们的座位。
“劳驾!请让一让!”
桑柏嘴里客气的说着,用力挤了过去。
桑梓抿了抿嘴,对于哥哥的回答,她并不十分相信。
不过,她也不是真的不食人间烟火。
她之前在中学的同学,家里是开纺织厂的,去年被查出了以假充次、偷税漏税。
以为不过是罚些钱,没想到竟还要公开审判。
同学的父母被判刑,工厂被罚没……家都毁了。
桑梓知道,同学家确实犯了错,可、可不必这般严惩吧。
桑父就是被这件事吓到了,直接把厂子、汽车都捐了出去,还想办法给桑梓说媒,让她嫁给了军官。
桑梓却有些不愿意。
她喜欢斯文俊秀的读书人,而不是脚都不洗的糙汉子。
被父母逼着、兄嫂劝着,才勉强同意。
结了婚,却不愿跟着丈夫一起去驻地。
“什么破地方?在乡下也就罢了,还是山里!”
“从山里到最近的镇子,都有十几里路。骑自行车都要一个多小时。”
“听说他们的驻地是新建的,电线是部队新铺的,自来水都没有,也没有通公交车!”
“我去了那儿,跟进了山沟沟有什么区别?想进趟城都难!”
桑梓一堆的理由,她就是不想离开繁华的省城,跑去乡下吃苦受罪。
“女婿的部队确实在山里,但并不偏僻,距离县城三十多里,最近的镇子还挺大的,镇子上都有工厂呢!”
桑父桑母极力劝说。
有个团长女婿并不十分保险,毕竟小两口只是结婚,还没有孩子!
没有孩子,根本就不牢靠。
就算不愿长期住在驻地,也要去一趟,想办法怀上身孕,以后回省城待产或是养孩子都行。
两地分居不算什么,就怕夫妻之间没有牵绊,而最终闹个离婚的下场。
桑家全家上阵,轮番劝说,恐吓+许诺,用尽了方法,桑梓被磨得受不住,便答应下来。
不过,她有一点很坚持:“我就去那儿看看,如果住不习惯,我就回省城。”
“……”桑家众人不说话,只默默在心底补充:不习惯也要住!至少要怀上孩子。
“桑梓,来,快坐下!”
桑柏双手将行李箱举到行李架上放好,拍了拍座位,招呼妹妹坐下。
桑梓来到座位前,看着座位还算干净,却还是撇了撇嘴,满眼嫌弃的坐了下来。
她刚坐下,脚还没有放好,就觉得座位下面好像有什么。
她被吓了一跳,赶忙站起来,“哎呀,你、你怎么躺在座位下面!”
桑梓看着座位下面伸出来的一只手,险些尖叫出声。
“对不住!吓到你了!那个,我们没买到坐票,路程长,要十几个小时呢,就、就在你座位下面先歇一歇!”
座位下的人有些不好意思,连连解释,却没有要出来的意思。
桑梓:……啊啊啊!她就说她不要去驻地,不要坐火车,不要坐硬座!
可惜,现在说这些根本就没有用,她只能忍着。
……
“团长,听说嫂子是你的童养媳?”
山路上,一辆吉普车行驶着。
驾驶座上的警卫员,好奇的问着副驾上的贺远征。
“算是吧!”
贺远征看着手腕上的浪琴机械表,这是星儿刚寄给他的,说是给他的回国礼物。
回国?还礼物!
呵,他是作战归来,可不是普通回国。
星儿就是这样,骨子里是有点儿小布尔乔亚的,讲究所谓仪式感。
不过,这些都无伤大雅,他的星儿,在大是大非上从不含糊。
星儿给他的信里,只是提到将家里都处理妥当,并未提及她的种种壮举。
贺远征的老领导,却拿给他一沓报纸,夸他不只是自己作战勇猛,家属也思想积极上进。
数百万的家业,说捐就捐,老领导看了都佩服。
“远征啊,你这媳妇娶得好,有大局观,甘于奉献!我听说,她年纪轻,却是省城商界的出了名的女强人,精于管理,还懂技术,咱们部队也有不少工厂,如果有机会,也让你媳妇儿来给咱们指导指导?”
贺远征听得出来,老领导说这话,不只是客套,他亦是惜才。
星儿要来部队了,如果她愿意,倒是可以让她去跟老领导好好谈谈。
“啊!还真是童养媳?”
警卫员不知道贺远征在想什么,他有些失望,更有不解。
自家团长年轻帅气,还是京大的高材生,这么好的条件,军医院的医生护士、文工团的团花都喜欢,他却娶了个童养媳?
警卫员不是看不起童养媳,实在是张翠芝给军属大院带来太多的震惊,部队许多人都对“童养媳”有应激反应了!
“……那、那嫂子长得好看吗?”
“好看!我媳妇是天底下最好看的!”
贺远征觉得自己是实话实说,可他不加后面那一句,警卫员或许还勉强相信,加了之后,警卫员反倒觉得,贺远征可能在吹牛!
一个童养媳,或是缩手缩脚、或是撒泼打滚,还“天底下最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