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升起之后，扶桑上的气氛变了。
最明显的变化是树皮。
之前树皮总是冰凉的，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但现在，被阳光照到的那面树皮开始变得温热。热量不强烈，只是微微的暖意，但苏吾把手贴上去的时候，能感觉到灵序在树皮下面的流动变得轻快了一些。
好像吃了顿饱饭似的。苏吾自言自语。
六尾趴在旁边的树枝上晒毛。她的三尾微光在阳光下几乎看不见了，但她明显很享受这种温度。耳朵半耷拉着，整个狐散发出一种别跟我说话的慵懒气息。
苏吾没理她。他把手重新贴上树皮，感知灵序网络。
然后他发现了一个有意思的事。
之前他在扶桑上感知到的那些混沌之气淤堵，正在变少。不是被清理了，而是……在萎缩。就像退潮之后沙滩上的水坑，太阳一晒，自己就干了。
混沌之气属阴，日光属阳。句芒的声音从图志里传出来，太阳一出来，扶桑内部的混沌之气自然就被压制了。
所以我现在不用一个一个去清缺陷点了？
小的不用。它们会自己消散。但大的淤堵还不行，那些积攒太久了，日光只能压制表面，根上的还得你手动。
苏吾点了点头。
他正准备继续往上爬，处理更大的淤堵节点，突然感知到了什么。
有东西在动。他说。
六尾的耳朵瞬间竖了起来。
苏吾的感知沿着扶桑灵序网络往下探。在大约二十丈下的树皮缝隙里，有几个混沌之气凝聚的团块正在急速移动。
混沌兽。
但和之前不一样。
之前的混沌兽移动缓慢，带着一种沉稳的、有目的的压迫感。现在这几只……慌了。它们的移动轨迹杂乱无章，像没头苍蝇一样在树皮上乱窜，速度也比之前慢了不少。
它们弱了。苏吾说。
日光压制了混沌之气，它们的来源被切断了。句芒分析道，现在它们体内的混沌之气在持续消散，如果不补充，用不了多久就会自行崩溃。
苏吾的嘴角微微抬了一下。
所以现在是趁你病，要你命的时候。
他把手从树皮上拿开，活动了一下肩膀。灵序四成，够用。灵序调流法他已经练得越来越熟了，清理小的缺陷点几乎不费什么力气。
我去处理。他说。
六尾从树枝上站了起来，甩了甩毛。
我跟着。
你不用……
别废话。六尾已经迈步往树皮上走了，虽然脚步还是有点虚，但比之前稳了不少，万一有漏网之鱼呢？你一个人忙得过来？
苏吾看了她一眼，没再劝。
他往下爬了十几丈，在第一只混沌兽的上方停了下来。
这只混沌兽比之前遇到的都要小。大概只有之前那只的一半大小。它的四条腿在树皮上划出凌乱的痕迹，身上的黑色比之前淡了很多，边缘处已经开始出现裂纹。
苏吾把手贴在树皮上，灵序渗入。
他不需要去找什么缺陷点了。日出之后扶桑灵序自身恢复了活力，那些小的缺陷点正在被扶桑自己的灵序填充。他要做的只是把这只混沌兽出去。
准确说，不是赶。是把它的根基断掉。
混沌兽的根基是它和树皮之间的那层连接。混沌之气通过那层连接从扶桑灵序中汲取能量，维持自身存在。苏吾用灵序调流法微调了连接点附近的灵序流向，让灵序绕过了那个点。
混沌兽的根基断了。
它的身体开始从边缘碎裂，黑色的碎片一片一片地脱落，被阳光一照就化为轻烟消散。
整个过程不到十息。
一个。苏吾说。
他继续往下。
第二只在第十五丈的位置。更小，更虚弱。苏吾甚至没用灵序调流法，只是用手掌贴上去，用灵序轻轻一推。混沌兽就散了。
两个。
第三只和第四只挨得很近，在第十二丈的位置。它们像是抱在一起取暖，两团混沌之气在树皮上瑟瑟发抖。
苏吾蹲在上面看了一会儿。
像不像食堂里两个没打到饭蹲在角落的人？他说。
六尾没接话。但她的尾巴动了一下，像是在忍着笑。
苏吾一次性把两只的根基都断了。两只混沌兽几乎同时碎裂，碎片混在一起，在阳光下化为乌有。
四了。
第五只藏在树皮的一道裂缝深处。苏吾花了点时间才感知到它。
这只比前面四只大一些，但也不算强。它的混沌之气浓度比其他的高，可能是因为藏在裂缝里，日光照射不到，所以消散得慢一些。
苏吾把手贴上裂缝周围的树皮，灵序渗入。
这只的根基比较深。裂缝本身就是一个天然的灵序缺陷点，混沌兽在这里扎根比在平整的树皮上要牢固得多。
苏吾试了一下灵序调流法。灵序绕过裂缝……不太行，裂缝太深了，灵序绕不过去。
这个得换个法子。他皱了皱眉。
他想了想，从图志里调出了共振石板。
共振石板在手心里微微发热。他把石板贴在裂缝旁边，用灵序驱动石板产生一个和混沌之气相反的振动频率。
石板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嗡鸣。
裂缝里的混沌兽剧烈抖动起来。它的身体在裂缝里挣扎，黑色的雾气从裂缝口冒出来，像烟筒冒烟一样。
六尾凑过来看了一眼。
你这跟拔火罐似的。
苏吾被她逗笑了。
差不多。只不过拔出来的是毒气。
共振持续了大约二十息。裂缝里的混沌兽终于支撑不住，整个身体从裂缝里被了出来，在空气中碎裂成渣。
阳光照在裂缝上，裂缝里残存的混沌之气迅速消散。
五了。苏吾把共振石板收起来。
他站在扶桑的树干上，抬头看了看。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洒下来，在地上投出一块一块的光斑。树皮上的温度比之前又高了一点。
周围安静了。之前那种闷闷的、像被湿抹布捂住的感觉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透的、带着阳光味道的空气。
六尾蹲在旁边的树枝上，尾巴慢慢地晃着。
都清了？她问。
这一带的清了。苏吾说， deeper的地方可能还有。但那些大的淤堵得慢慢处理，急不来。
那你打算怎么办？
苏吾想了想。
先往上。还有九颗太阳呢。每修好一个巢穴，日光就强一分，混沌之气就弱一分。到最后可能都不用我动手，它们自己就散了。
六尾看了他一会儿。
你这算盘打得挺精。
这叫效率。苏吾搓了搓手指，修古籍的时候师父教我的，能用巧劲的时候别用蛮力。
六尾没说话。她从树枝上跳下来，落在苏吾旁边的树皮上，四只爪子踩在温热的树皮上，舒服地眯了眯眼。
那就继续往上呗。她说。
苏吾看了她一眼，然后也抬头看了看。
九颗太阳。还远着呢。
但今天是个好天气。